話音落下，全場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林芸汐身上。空慧羅漢皺緊眉頭，顯然對這個結果並不滿意，卻礙於慧眼尊者的身份無法反駁。了空禪師微微垂目，靜待林芸汐的回應。臺下的無心和尚指尖捻動佛珠，目光平靜地落在高臺中央那個挺直的身影上，呼吸平穩，沒有絲毫波動。林芸汐站在原地，感受著識海深處剛剛平復的業力再次輕輕震顫，抬眼看向慧眼尊者，掌心微微握緊了那枚禪心寺的緣字木牌。
夕陽斜斜墜向苦渡城的西城門，將整個辯經廣場染成厚重的金紅色。晚風從城門方向捲進來，帶著城外黑石荒漠特有的乾燥沙礫氣息，裹著廣場兩側菩提樹的暖香，掠過眾人的衣襬。辯經臺崑崙暖玉被曬了一整天，積攢的溫度透過鞋底慢慢滲上來，暖得讓人四肢發沉，此刻卻無端生出幾分寒涼。林芸汐掌心的緣字木牌紋路粗糙，帶著經年累月被人摩挲的溫潤觸感，那是了空禪師在她登壇前親手遞來的信物，此刻掌心微微出汗，將木紋浸得愈發柔軟。
她抬頭望向高臺上端坐的慧眼尊者，對方壽眉垂落，遮住大半眼眸，只露出一點開合的下頜，周身佛光平穩，看不出半分情緒。左側的空慧羅漢身形挺直，金剛杵斜倚在蒲團邊，青銅杵身泛著冷冽的寒光，周身佛力隱隱躁動，帶著隨時準備出手的緊繃感。右側了空禪師垂目靜坐，木魚橫放在膝頭，指尖搭在木柄上，氣息平和得像一潭深水。
臺下數千雙目光落在她身上，或好奇、或敵視、或同情、或期待，沉甸甸的目光織成一張網，將她牢牢困在中央。空氣裡檀香混著曬熱的玉氣，悶得人喉嚨發緊，遠處城門口傳來更夫敲梆子的脆響，一下一下敲在人心上，把時間拉得格外漫長。
林芸汐深吸一口氣，乾燥的晚風順著喉嚨滑下去，帶著淡淡的草木香氣，瞬間穩住了識海輕輕震顫的業力。她知道，這是唯一的機會。從她踏上辯經臺那一刻起，就沒有後退的路。後退，就是被金剛寺拿下，以封印業力之名禁錮，遲早會被聞訊而來的秩序神殿追兵找到，萬劫不復。前進，哪怕三業淨火焚魂灼骨，也還有一絲進入金剛伏魔窟的機會，那裡藏著她破解輪迴詛咒的關鍵線索，是她唯一的生路。
她沒有多餘的話語，只是對著慧眼尊者微微頷首，聲音清晰平穩，穿過整個廣場，落在每個人耳中：“弟子願意接受考驗，請尊者施法。”
空慧羅漢臉上露出幾分意外，隨即化作更深的戒備，顯然沒想到林芸汐居然敢這麼幹脆地答應。三業淨火針對身口意三業，業力越重，灼燒越烈，林芸汐身負萬世輪迴積攢的無量業力，別說一炷香，只怕半柱香時間都撐不下來，最後定然會被業力反噬，神魂俱裂，到時候金剛寺完全可以以“業力失控、禍亂當場”為由出手斬殺，名正言順。
不少臺下的中立高僧也發出低低的議論聲，有人搖頭嘆息，認為林芸汐太過年輕氣盛，拿性命賭機會太過魯莽，也有人微微點頭，贊她心志果決，有求道者的魄力。議論聲順著晚風散開，嗡嗡的低響攪動著空氣，檀香的味道都跟著浮動起來。
慧眼尊者沒有多餘的話語，只是緩緩抬起右手，乾枯的手指屈起，輕輕一彈。
沒有驚天動地的異象，也沒有澎湃的靈力波動，只有一點三色微光從他指尖飄出來，落在半空中，緩緩舒展，眨眼間化作一朵直徑丈許的蓮花，停在林芸汐頭頂。那蓮花花瓣層層疊疊，顏色分明，最外層是純淨如雪的白色，中間一層是璀璨如日的金色，最內層蓮心是熾熱如血的紅色，三種顏色流轉不定，卻又涇渭分明，散出淡淡的清輝，將林芸汐整個人籠罩其中。
空氣中溫度驟然升高，不是那種烈日暴曬的灼熱，而是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暖，緊接著，暖意在瞬間化作刀割一樣的灼痛，同時從三個不同的方向炸開。
最先有反應的是肉身。灼痛從每一個毛孔鑽進來，順著經絡血脈瘋狂遊走，像是無數燒紅的針，扎遍了全身上下每一寸骨骼肌肉。林芸汐身上的青色布衣瞬間被汗水浸透，緊緊貼在背上，勾勒出她微微繃緊的脊背輪廓，布料很快變得滾燙，帶著鹽水灼過傷口的刺痛。緊接著是喉嚨，一股辛辣的灼熱從聲帶位置炸開，像是吞了一團燒滾的火油，順著食道往下燒，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撕裂般的痛感，連原本平穩的氣息都忍不住滯澀。
最可怕的是識海。識海深處那片原本被她封印住的業力區域，像是被扔進了一塊燒紅的烙鐵，瞬間沸騰起來，劇烈的灼痛直接作用在神魂上，比肉身的痛苦強烈十倍百倍。那是一種靈魂被一點點刮下來焚燒的痛感，每一寸神魂都在火中跳動、蜷縮，林芸汐下意識攥緊拳頭，指甲深深嵌進掌心，皮肉破損流出的溫熱血液順著指縫往下淌，滴在崑崙暖玉上，發出細碎的輕響，瞬間被玉氣蒸乾，留下一點淡淡的褐色痕跡。
她身上原本被封印壓制的詛咒和業力，在淨火的灼燒下，像是冰雪被投入滾油，劇烈地沸騰起來，順著經脈血管不斷往外翻湧，在她周身半丈範圍內凝聚成形。無數扭曲的虛影從業力中掙脫出來，有青面獠牙的惡鬼，有穿著華貴的男女，有滿身血汙的戰士，每一個虛影都張著嘴，發出無聲的哀嚎，一張張臉扭曲變形，帶著無盡的痛苦和怨毒，朝著林芸汐的方向伸手抓來。
那些都是她萬世輪迴中，死在她身邊的人，或是死在別人手裡、被因果牽連纏上她的人，或是背叛她之後，自身也落得悲慘下場的舊人。千萬年的因果糾纏，無數人的生死業力，全都纏在她身上，被三業淨火一引，全都顯形在光天化日之下。
廣場上瞬間響起一陣低低的驚呼，不少修為低下的僧人被虛影上散出的濃重業氣衝擊得氣血翻湧，下意識後退了幾步，捂住胸口劇烈喘息。空氣中原本清淡的檀香瞬間被濃重的血腥味和腐朽氣息覆蓋，那是無數次死亡積攢下來的濁氣，嗆得人胃裡翻江倒海，只想彎腰嘔吐。辯經臺的崑崙暖玉也泛起淡淡的青光， autotically 運轉起來，壓制著蔓延開來的業氣，玉面的溫度驟然升高，燙得人站不住腳。
空慧羅漢站起身，金剛杵重重一頓，青銅杵底砸在玉面上，發出嗡的一聲震響，他目光凌厲地盯著高臺上的虛影，對慧眼尊者道：“尊者你看！這業力何等兇殘，若是放進金剛伏魔窟，必定會引動封印內的魔頭，到時候苦渡城數十萬生靈，都要化為飛灰！”
慧眼尊者沒有回頭，只是微微抬手，示意空慧羅漢稍安勿躁，目光依舊緊緊盯著火焰中的林芸汐，沒有說話。了空禪師抬起頭，看向高臺上那個在火焰中微微顫抖的身影，輕輕嘆了口氣，指尖敲了敲木魚，篤的一聲清響，順著風勢飄過去，帶著淡淡的禪意，卻沒有貿然出手干預，只是維持著高臺的秩序。
火焰中，林芸汐咬緊牙關，牙關被咬得咯咯作響，腮幫子緊緊繃起，額頭青筋突突直跳，豆大的汗珠順著臉頰往下滾落，砸在玉面上，瞬間蒸發成一縷白汽。她能清晰地感覺到，三業淨火在燒她的身業——那些她這一世以及累世所有造下的殺業、錯業，都被火焰翻出來一寸寸灼燒；燒她的口業——那些說錯的話、承諾過又沒做到的事、傷害過別人的言語，都在喉嚨裡翻滾著灼燒；燒她的意業——那些動過的惡念、閃過的邪思、動搖過的道心，都在識海里被翻出來，一點點炙烤。
每一秒都像是一個時辰那麼漫長，每一寸都在承受著撕裂重組的痛苦。她有無數次想要倒下去，想要開口認輸，想要放棄這該死的考驗，可是識海深處，無數次被背叛殺死的畫面一閃而過，天道那隻無形的手掐著她脖子的觸感清晰得像是就在眼前，她不能倒，也不能認輸。她倒了，就再也沒有起來的機會，萬世輪迴，就永遠走不出這個閉環。
她強行集中精神，按著無心和尚之前傳授的法門，在識海中全力觀想菩提心意境。一瞬間，識海深處浮現出一顆青翠欲滴的菩提樹，葉片舒展，帶著淡淡的清涼之意，順著識海擴散開來，一點點壓制著業火灼燒帶來的神魂動盪。菩提樹影每晃動一下，識海的灼痛就減輕一分，那些瘋狂衝擊神魂的業力虛影，也被菩提光影擋在外面，暫時無法進一步侵入核心識海。
緊接著，她引導著丹田深處那一絲沉澱了萬世的混沌之氣，順著經脈緩緩流轉全身。混沌之氣原本就包容萬法，能化解各種規則之力，此刻被她引出來，一點點包裹住四處竄動的淨火之力，試圖將那狂暴的淨化之力調和開來，讓它不至於瞬間將所有業力引爆，也不至於直接焚燬她的神魂肉身。
混沌之氣剛一接觸到三色淨火，就像是水滴掉進滾油，瞬間炸開，一股更加猛烈的灼痛順著經脈傳遍全身，林芸汐的身子猛地一顫，腳步微微晃動，膝蓋差點彎曲跪倒在地上。她咬著牙，死死撐住，藉著這股衝撞之力，反而引導著混沌之氣一點點滲進淨火之中，將那過於暴烈的淨化之力，變得溫和了一些，同時也讓淨火能夠順著混沌之氣的引導，精準地灼燒那些纏在她身上的業力，而不是直接毀掉她的肉身神魂。
她周身的業力虛影哀嚎得更加劇烈，一個個在火焰中不斷翻滾掙扎，有的被火焰燒得漸漸消融，化作一縷縷灰黑色的青煙，順著風勢散開，有的依舊死死抓著業力主幹，不肯散去，張牙舞爪地想要撲過來吞噬林芸汐的神魂。
臺下人群中，無心和尚站在最前排，一身洗得發白的灰布僧袍，臉色平靜無波。他抬起雙手，輕輕合在胸前，拇指捻動佛珠，一顆顆磨得發亮的木佛頭緩緩轉動，發出細碎的碰撞聲。他嘴唇微微開合，沒有發出聲音，只有渾厚的禪力順著空氣，悄悄向著高臺上瀰漫而去，無聲誦經，為林芸汐穩住心神。
金剛寺一眾僧人站在高臺左側，個個面色冰冷，冷眼旁觀，有的人甚至已經握住了腰間的禪杖，做好了隨時出手準備，只要林芸汐撐不住業力失控，他們就會立刻衝上去，將她格殺當場。禪心寺一眾老僧坐在右側，不少人臉上都露出了不忍的神色，那個給了林芸汐緣字木牌的老僧，手指緊緊攥著僧袍下襬，嘴唇翕動，悄悄跟著無心一起誦經，希望能給她添一分助力。
夕陽一點點往下沉，西邊天際的晚霞燒得通紅，像是被那朵三色火焰染透了一般。廣場上的風漸漸涼了下來，帶著入夜後的寒意，吹得人衣衫發緊，可是辯經臺上的溫度卻依舊高得嚇人，三色火焰燃燒發出的細微噼啪聲，隔著數十丈遠都能清晰聽見。
負責計時的執事僧站在高臺邊角，手裡捧著一炷線香，香頭燃著淡淡的紅光，香灰一點點變長，已經燒了小半寸。每一粒香灰落下，都發出幾乎不可聞的輕響，卻像敲在在場所有人的心尖上，把每一秒都拉得愈發漫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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