負責計時的執事僧目光落在手中線香上，香頭的紅光一點點往上挪，又一粒長長的香灰簌簌落下，剛好落在他攤開的掌心裡，帶著一點餘溫。香已經燃去了三分之二，剩下的半截線香在晚風中微微晃動，紅光明明滅滅，每一次晃動，都牽扯著場中所有人的心跳。高臺之上，三色火焰的清輝依舊明亮，襯著那個始終挺立的身影，在漸漸暗下來的天幕下，格外清晰。
晚風裹著廣場周遭菩提樹清苦的香氣，吹過高臺的崑崙暖玉，帶起一縷縷帶著焦糊味的灰煙。那灰煙裡混著業力被焚燒的腥臭，被風一卷，散入半空，遠處圍觀的僧侶紛紛下意識屏住呼吸。辯經臺下數千人鴉雀無聲，只有袈裟被風吹動的細碎聲響，以及三業淨火燃燒時，那種低沉的噼啪聲，順著晚風飄進每個人耳中。
高臺中央，三色火焰匯聚成一朵半開的蓮華，蓮瓣層層舒展，赤、白、青三色流轉，清輝映得整個辯經臺都泛著瑩潤的光澤。蓮華核心處，林芸汐垂手站立，周身原本張牙舞爪的業力虛影，此刻已經收斂了大半。那些凝結成型、帶著萬世怨毒的猙獰鬼臉，在淨火持續灼燒下，有小半已經徹底融化，化作一縷縷灰黑色的青煙，順著蓮華的紋路緩緩上升，最終散入暮空。
剩下的那些虛影，依舊附著在她周身經脈之外，不斷髮出無聲的哀嚎，利爪瘋狂撕扯著她的神魂屏障，卻再也無法像試煉剛開始那樣，順著淨火的力量衝出體表，引來業力反噬。林芸汐的臉頰沒有一絲血色，蒼白得如同剛從冰窖裡撈出的寒玉，鬢髮被汗水溼透，一縷縷貼在額角，下巴處的衣襟已經被嘴角溢位的鮮血染成暗褐色，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顫意。
但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原本因痛苦而微微收縮的瞳孔，此刻徹底舒展開，黑眸深處清晰映著那朵三色蓮華，沒有半分迷茫退縮，只剩下山崩於前而不改色的清明與堅定。識海深處，混沌之氣按照混沌破妄訣的法門緩緩運轉，帶著獨特的包容力，一點點將淨火的力量包裹、梳理，再引導著它，一點點滲進那些被輪迴詛咒纏繞的識海角落。
這種感覺，像是有人拿著燒紅的烙鐵，一點點燙過渾身每一寸經脈，再鑽進神魂最柔軟的地方，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吞了碎玻璃，每一次運轉靈力都像是骨頭被生生拆開重組。可林芸汐沒有動。她咬著牙，舌尖的血腥味漫開，鹹腥的味道刺激著神經，讓她始終保持著最後一絲清醒。她能清晰感覺到，那些浮在肉身表面、前世殘留的鬆散業力，正在被淨火一點點燒盡。那些被業力汙染的經脈，在淨火灼燒過後，反而變得比之前更加通透。
識海深處，那團盤踞了數百年的輪迴詛咒，像是被驚動的毒蛇，瘋狂扭動起來，散發出焚心蝕骨的業火，順著經脈往外衝撞。業火帶著萬劫輪迴積攢的怨毒，所過之處，經脈寸寸震顫，神魂像是被放在油鍋裡反覆煎炸，那種深入骨髓的痛苦，幾乎要將她的意志徹底碾碎。
換做尋常修士，早在這種痛苦下神魂崩潰，業力徹底失控，最終化作一具沒有意識的軀殼，被淨火焚成飛灰。可林芸汐不同。她經歷過一萬次輪迴，每一次都死在最信任的人刀下，那種剜心刺骨的痛苦，她早已經品嚐過一萬次。這世間，已經沒有哪種痛苦，能比得過一次次信任、一次次被背叛、一次次魂飛魄散的絕望。
她藉著業火衝撞的力道，心中突然生出一個大膽的念頭。既然三業淨火能淨化鬆散業力，那為什麼不能借著它的力量，直接衝進識海核心，和那團焚心蝕魂的詛咒正面拼一次？
念頭升起的瞬間，沒有絲毫猶豫。她催動識海深處所有混沌之氣，在神魂屏障上撕開一道細微的缺口，主動將體外縈繞的一部分淨火，順著缺口引了進去。
赤白色的淨火順著缺口湧入識海，瞬間就撞上了那團翻滾的黑色業火。兩種火焰都是焚魂灼骨的極致力量，一相遇便瞬間廝殺起來。淨火帶著淨化一切業障的佛門威嚴，瘋狂吞噬著黑色業火的怨念，黑色業火則帶著萬劫輪迴的陰毒，不斷侵蝕著淨火的力量，整個識海都在兩股火焰的衝撞下劇烈震盪，彷彿隨時都會崩塌碎裂。
痛苦瞬間翻了數倍。林芸汐渾身控制不住地顫抖起來，指節攥得發白，指甲深深嵌進掌心，掌心原本癒合的傷口再次裂開，溫熱的血順著指縫滲出來，滴落在腳下的崑崙暖玉上，被高臺的溫度瞬間蒸發，留下一點淡淡的淡褐色痕跡。她額頭上滲出密密麻麻的冷汗，順著臉頰往下滑落，滴進眼眶，澀得睜不開眼，可她始終沒有閉上眼，也沒有發出一聲痛哼。
臺下，無心和尚指尖的佛珠轉得更快了，細碎的木珠碰撞聲連成一片，渾厚的禪力順著地面悄悄蔓延，一點點滲入高臺，幫她穩住識海的震盪。那點禪力帶著西極佛國特有的菩提心境，潤物無聲，卻剛好穩住了林芸汐即將潰散的道心。她藉著這股外力，咬著牙再次催動混沌之氣，將兩股火焰衝撞產生的餘勁一點點收納起來，順著經脈流轉，反過來滋養著被灼燒受損的肉身神魂。
空慧羅漢坐在高臺左側，看著高臺上那個搖搖欲墜卻始終不倒的身影，眉頭皺得越來越緊，指尖搭在金剛杵的青銅柄上，指節泛白。他原本篤定，林芸汐身負如此沉重的業力，撐不過半柱香就會失控，可現在三分之二的時間過去了，她不僅沒有失控，反而還能主動引火入體壓制詛咒，這份心志，已經超出了他的預料。
慧眼尊者始終端坐在高臺正中的蒲團上，壽眉低垂，遮住雙眼，只有偶爾開合的眼簾縫隙裡，會閃過一絲極淡的訝異。他見過無數身負業力的修士來求三業淨火考驗，有大奸大惡之徒，也有被業力纏身的正道修士，卻從來沒有一個人，能像林芸汐這樣，在如此沉重的業力壓迫下，還能保持道心清明，甚至主動冒險引火入體。這份膽識與堅韌，就算是在佛國曆代高僧中，也極為少見。
了空禪師指尖輕輕叩著膝頭的木魚，木質叩擊聲沉穩有序，他看著高臺中央那個身影，嘴角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當初無心寫信推薦此人，說她道心非凡，值得一助，他還擔心她過不了心志這一關，現在看來，無心果然沒有看錯。
晚風漸漸涼了，天幕徹底暗了下來，辯經廣場四周已經點起了一排排牛油巨燭，燭火跳躍，映得整個廣場暖黃一片，也把高臺上那朵三色蓮華的影子，拉得越來越長。負責計時的執事僧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目光緊緊盯著手裡那截越來越短的線香，香頭的紅光已經快燃到他捏著香杆的手指邊，只剩下最後寸許長短。
又一粒香灰落下，這一次，整個辯經廣場都能聽到那一聲極輕的墜響。所有呼吸都停了下來，數千道目光死死盯著那截線香，時間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
香頭的紅光最後跳了一下，徹底燃到了盡頭。
一縷青煙緩緩從香杆頂端升起，在晚風中打了個轉，慢慢散開。執事僧抬起頭，對著高臺之上的慧眼尊者，雙手合十，聲音清晰地傳了出去：“啟稟尊者，一炷香時限已到。”
話音落下，慧眼尊者緩緩睜開雙眼，那雙眼眸裡泛著琉璃般的光澤，掃過高臺中央的三色蓮華，輕輕開口，聲音不高，卻帶著佛門特有的厚重穿透力，傳遍了整個廣場：“收火。”
話音落下，那朵舒展了一炷香時間的三色蓮華，花瓣緩緩收攏，赤青白三色光流一點點向內收斂，順著林芸汐的頭頂百會穴，慢慢滲入體內。蓮華越來越小，最後化作一點三彩瑩光，徹底消失不見。
火焰散去，林芸汐的身影徹底露了出來。
她渾身衣衫破爛，沾滿了血汙和汗水，頭髮凌亂地貼在臉上，周身氣息微弱得像是風中殘燭，彷彿一陣風就能吹倒。三色蓮華消散的瞬間，她雙腿一軟，踉蹌著向前跨了一大步，手掌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細微的抽痛。
她緩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直起腰，後退半步，重新站穩。
晚風再次吹過來，拂起她凌亂的鬢髮，也吹散了她周身殘留的焦糊腥臭味。原本縈繞在她周身、那種讓人本能不適的業力與詛咒氣息，此刻確實淡了太多。原本隔著數丈就能感覺到的陰冷怨毒，現在只剩下一絲若有若無的微弱痕跡，不仔細探查，根本察覺不到。
至少表面上看來，她已經“乾淨”了許多。
空慧羅漢眼神一沉，剛要開口說話，慧眼尊者已經站起身，他一身金色僧袍，垂落至腳踝，緩步走到林芸汐面前，目光落在她臉上，靜靜凝視了片刻。老者的目光帶著佛門洞察一切的力量，像是能看透她的五臟六腑，識海神魂，可林芸汐沒有躲閃，只是微微垂首，保持著恭敬的姿態，呼吸平穩，任憑對方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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