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劫雲汐》第488章 佛理交鋒(1)

作者:龍蝦愛吃雞·13天前

林芸汐的反問落下,辯經臺上下一片死寂,所有聲音都停了下來。金色佛光依舊籠罩高臺,風穿過廣場兩側的菩提樹葉,沙沙的輕響清晰可聞。檀香順著風勢漫開,裹著午後陽光曬過的草木清香氣,鑽進每個人的鼻腔。辯經臺崑崙暖玉散出的溫熱依舊順著鞋底往上爬,帶著一種溫和卻不容抗拒的重量,壓著在場所有人的心神。慧眼尊者端坐在蒲團上,目光落在林芸汐身上,渾濁的眼眸裡忽然泛起一點金光,遲遲沒有開口。

空慧羅漢座下,一個年輕的金剛寺僧人率先忍不住,猛地從蒲團上站起身,杏黃色僧袍被風捲起一角,落地時發出整齊的輕響。他面色漲紅,雙手握著佛珠重重一合,發出咔的一聲輕響,聲音洪亮如同洪鐘,震得高臺側的銅鈴都微微晃盪:“施主好一張利口!巧言令色,混淆佛理,簡直是歪門邪道!”

“就是,身負無量業力本就是天定劫數,劫數便是劫數,豈能混同佛緣?我佛普度眾生,可不是給你這樣身負異數之人鑽空子的。”另一個年紀稍長的僧人跟著起身,指尖佛珠轉動得飛快,一顆顆赤金佛頭碰撞出密集的脆響,“施主若真有向佛之心,便該自縛雙手,隨我寺高僧前往悔罪臺自省,而非在這裡巧言狡辯,妄圖進入金剛伏魔窟破壞封印,危害一方蒼生。”

話音剛落,一排金剛寺僧人接連站起,個個面色肅然,斥責聲此起彼伏,層層疊疊的聲浪卷著佛力威壓,朝著林芸汐撲面而來。空氣中的檀香瞬間變得濃烈,帶著金剛伏魔宗特有的剛猛氣勢,壓得人呼吸都不由得滯澀。高臺玉面上的溫度驟然升高,滾燙得像是要燒穿鞋底,連林芸汐丹田內流轉的靈力都不由得滯了滯。

林芸汐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任由那股威壓落在身上。她衣袍下襬被風拂得輕輕晃動,額前碎髮貼在光潔的額頭上,沾著細密的汗粒,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光澤。她沒有立刻開口,只是靜靜地聽著眾僧的斥責,面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眼底深處,一絲屬於萬劫輪迴磨礪出的冷光悄然閃過,很快又被平靜覆蓋。

她早就料到會是這樣的結果。金剛寺守著金剛伏魔窟近萬年,早就將這塊禁地視為禁臠,不允許任何外人染指,更何況她還揹著輪迴異數的名頭,對方自然不會輕易鬆口。想要拿到准入資格,光靠坦誠和示弱沒用,必須得在佛理交鋒中站住腳,爭取那些中立高僧的認可,逼得對方不得不給她機會。

了空禪師睜開眼,輕輕敲了敲手邊的木魚,篤的一聲清響,平穩悠長,瞬間壓過了眾僧嘈雜的斥責聲。他目光掃過左側站立的一眾金剛寺僧人,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諸位師兄稍安勿躁,辯經臺本就是辯理之地,既然施主已經開口,不妨讓她把話說完,有理不在聲高,我等出家人,連這點容人之量都沒有嗎?”

“了空師兄這話說錯了。”空慧羅漢緩緩開口,指尖捻動佛珠,語氣冷硬,“事關整個苦渡城數萬生靈,事關金剛伏魔窟封印安危,我等豈能容她在此詭辯?萬一放她進去,引發封印動盪,業力外洩,這個責任,你禪心寺擔得起嗎?”

“空慧師兄此言差矣。”了空禪師不緊不慢地答道,“金剛伏魔窟封印穩固萬年,縱然施主進入外圍,又能動搖得了什麼?我佛講經說法,尚且容得下不同見解,如今不過是給施主一個辯解的機會,怎麼就成了危害蒼生了?”

雙方高僧再次針鋒相對,佛理你來我往,各執一詞。臺下中立派的高僧們都端坐著不言,只是目光在林芸汐和金剛寺僧人間來回轉動,有的面露贊同,有的微微皺眉,態度各不相同。

林芸汐等到雙方爭執稍歇,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蓋過了所有爭執,落到每個人耳中:“諸位師父說我巧言令色,混淆劫數與佛緣,敢問一句,何為劫數?何為佛緣?”

她向前一步,站在高臺邊緣,風掀起她的衣襬,帶著廣場上菩提花飄落的淡香,她目光掃過全場站立的金剛寺僧人,聲音平緩卻擲地有聲:“我曾在藏經閣看過《金剛業力經》,經中雲‘業力非天生,皆由念而起,因境而生,隨行者而轉’。也就是說,業力不是定數,劫數也不是不變的天命,對不對?”

那名最先開口的年輕僧人立刻反駁:“謬論!經中還說‘一飲一啄,莫非前定,天定劫數,豈是凡人可以扭轉?施主身負輪迴異數,本身就是天地間最大的劫數,自然不可輕放。”

“天定劫數?”林芸汐輕輕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絲難以言說的蒼涼,那是歷經千萬次死亡背叛才刻進骨血的沉重,“如果劫數已經天定,那我佛為何還要講‘求不得’,講‘解脫’?既然一切都是定數,眾生都順著天命走就行了,何必要苦修,何必要向佛,何要求解脫?”

她頓了頓,聲音漸漸沉了下去,帶著一種切身的痛苦,卻沒有宣洩,只是平靜地訴說,像在講別人的故事,又像在剖白自己的心:“我自幼便受劫數所困,身不由己,每走一步都有血光相隨,身邊人往往不得善終,我也日日活在業力反噬的痛苦之中。這種痛苦,諸位師父久居清淨道場,怕是沒有體會過。我求道這麼多年,從未想過加害他人,只是想求一個安穩,求一個解脫,斬斷纏身的因果,從此不再被命運牽著走,難道這也有錯嗎?”

空氣中的檀香彷彿都被這平實的話語染上了一絲沉重,不少中立高僧聞言都微微頷首,臉上露出若有所思的神情。那年輕僧人被她問得一愣,隨即漲紅了臉,厲聲說道:“你這是歪理!分明是你自己不肯認命,妄圖對抗天定秩序,怎麼反倒成了我佛不容你了?”

“我從未說過我佛不容我。”林芸汐目光清亮,直直看向對方,“我只問一句,我佛說‘眾生平等’,是不是真的?如果一個身負業力的求道者,連尋求解脫的機會都沒有,那所謂的眾生平等,又在哪裡?”

“你……”年輕僧人被問得語塞,一時竟說不出話來。

旁邊一位年過百歲的老僧緩緩開口,聲音沙啞卻透著威嚴:“施主,老衲有一問。你說你尋求解脫,可你身負的業力太過龐大,一旦進入金剛伏魔窟,萬一業力引動了封印下的魔物,破封而出,豈不是要連累整個苦渡城?你只想著自己解脫,置萬千生靈於何地?這不是自私是什麼?”

這話問得極重,一下子戳中了金剛寺發難的核心,臺下頓時響起一片附和聲。不少中立高僧也紛紛點頭,覺得這話問到了點子上。

林芸汐對著老僧微微躬身,姿態恭敬,語氣卻絲毫不讓:“老法師問得好。我既然敢來申請進入,自然有把握壓制自身業力,絕不使其外溢。如果我真的會危害蒼生,此刻站在這裡,自然會被業力反噬,諸位高僧的佛眼難道看不出來嗎?”

她抬手輕輕拂過自己的衣袖,一道溫和的靈力順著衣袖散開,沒有絲毫凶煞之氣,反而帶著混沌破妄訣特有的澄澈:“各位請看,我如今雖然業力纏身,但我能自己穩住,沒有讓半分殺孽外洩,這麼多年,我走過不少地方,從未濫殺過一個無辜,從未害過一條性命。如果我真的是禍亂之源,天道難道不會收我?諸位高僧的佛力難道容得下我?”

她頓了頓,引經據典繼續說道:“我記得《淨世陀羅尼經》中有云:‘知苦,斷集,證滅,修道。’眾生皆苦,苦便是劫,知苦而求滅,便是修道之路。若因為身中苦劫,便不許人修道證滅,那這部經,又為何會留在世間供人參悟?”

“你這是偷換概念!”空慧羅漢終於開口,聲音帶著怒意,“經文說的是自身惡業可修,你這是外來的輪迴異數,本身就是天道要清除的變數,豈能混為一談?”

“羅漢師父,何謂外來?何謂本有?”林芸汐抬眼看向空慧,語氣平和卻帶著鋒芒,“自混沌初開,天地間有哪一股力量不是自然而生?輪迴亦是天道所化,我在輪迴中萬劫輾轉,一身業力也是輪迴所鑄,難道不是天地間本有之物?天道鑄我劫,卻不讓我解我劫,這天道,難道還錯了不成?”

這話一齣,全場譁然。敢在西極佛國的地盤上說天道可能有錯,這林芸汐簡直是膽大包天。不少僧人紛紛開口斥責,說她大逆不道,謗佛毀道。

林芸汐站在高臺上,任憑眾人斥責,臉上依舊平靜,等到斥責聲稍小,才再次開口:“我不是謗佛,也不是毀道,我只是說真話。我這一生,被宿命捆著,走了千萬年,每一步都按著別人寫好的劇本走,每一次都落得個魂飛魄散的下場。我就想問問,這世間,到底有沒有一條路,能讓我自己走?到底有沒有人,能給我一個自己走的機會?”

她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那是千萬次死亡堆積起來的絕望之後,依舊不肯屈服的韌性,真誠得讓人無法辯駁。整個辯經臺都安靜了下來,只剩下風穿過菩提樹葉的沙沙聲,陽光透過葉隙落在高臺上,在玉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落在林芸汐身上,給她挺直的背影鍍上了一層淡淡的金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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