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據點的青石地面還在持續震顫，崩碎的瓦礫混著塵土順著房梁不斷砸落，落在人們腳邊，揚起嗆人的灰霧。林芸汐扶著身旁半斷的廊柱穩住身形，胸口傳來一陣熟悉的憋悶，神魂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過，一陣陣抽痛順著百會穴往下蔓延，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鈍重的疲憊。她抬起袖口擦去嘴角溢位的一絲血絲，指尖能嚐到淡淡的鐵鏽味，混著空氣中瀰漫的死氣與妖氣，刺鼻得讓人反胃。
據點外面的喊殺聲越來越近，撞在山壁上彈回來，帶著妖修特有的粗獷嘶吼，震得窗欞不停發抖。青木靈猿部族長老的聲音穿透層層氣浪，粗啞厚重地滾進來：“林芸汐！交出靈源，放你全屍！輪迴殿主說了，只要你自縛受縛，饒過這群手下！”話音剛落，跟著就是數十名妖修齊聲吶喊，聲浪壓得山林間的飛鳥驚惶四散，撲稜稜的翅膀拍擊聲隱約可聞。
林芸汐走到窗邊，指尖撥開掛著碎布的窗欞往外看。山下密密麻麻擠滿了人影，黑色的輪迴殿法袍混著部族妖修的獸皮勁裝，從山腳一直鋪到半山腰，把整個據點圍得水洩不通，連後山那片平時沒人走的斷崖都插著輪迴殿的黑色旗子，山風吹得旗子獵獵作響，黑色旗面映著夕陽，透著說不出的陰寒。她數了數，光是能看清的引渡使就有十一個，其中那個熟悉的骨杖就豎在最前面的高地上，骨杖頂端的骷髏頭正對著據點方向，眼窩深處跳動著幽藍的鬼火。
敖青走到她身側，肩頭的灰色龍鱗還沾著剛才壓制青嵐時留下的灰霧，鱗片邊緣翻卷著，能看到底下滲出來的金色龍血，帶著淡淡龍涎香的熱氣蒸騰上來。他低頭看了一眼山下的陣勢，金色的豎瞳裡冷光驟縮，龍威不受控制地翻湧出來，壓得據點裡揚起一陣勁風，吹得林芸汐鬢髮散亂：“最前面那個就是上次被我打跑的骨杖引渡使，輪迴殿的引渡使裡，他至少是化神中期修為，剩下十個裡最少有四個同階，剩下的都是元嬰巔峰。妖修那邊，帶隊的青木靈猿大長老也是化神初期，三十多個妖修裡有十五個元嬰，剩下的都是凝氣築基，拼起命來也夠麻煩。”
無心和尚雙手合十站在廊下，僧袍上沾著幾滴青嵐濺出來的血，他面色平靜，只有指尖捻動佛珠的速度比平時快了幾分，木質佛珠碰撞發出清脆的“咔噠”聲，混著外面的喊殺聲，反而襯得人心更定：“檀越，對方布的是鎖魂陣，把整個山頭都封死了，目的就是要把我們一網打盡，留在這裡只能慢慢耗死，拖到我們神魂耗盡，他們不費吹灰之力就能拿下。”
大廳中央，青嵐還蜷縮在地上，身體時不時劇烈抽搐一下，喉嚨裡溢位壓抑的嗚咽，每一次抽搐都帶著契約入侵的劇痛，她用盡全身力氣咬著舌尖保持清醒，嘴角的血已經把胸前衣襟染成了深褐色，卻依舊沒有對任何人發動攻擊。星璇蹲在她身邊，手裡握著一塊陣盤，陣盤上符文不停閃爍，她分出一部分神念幫青嵐穩住周身靈氣，額頭上佈滿了細密的汗珠，淡紫色的髮絲被汗水浸溼，貼在光潔的額頭上。聽到外面的喊聲，她猛地抬起頭，眼裡滿是焦急：“芸汐，陣法外圍的預警已經全滅了，我們最多撐半個時辰。”
鐵山站在大門邊，寬厚的手掌握著那柄玄鐵重斧，斧刃上還沾著之前衝進來的探子的血，他甕聲甕氣地吼了一聲，聲音震得房樑上的灰塵往下掉：“奶奶個熊！跟他們拼了！俺就不信，這麼多妖魔鬼怪還能吃了咱們！”他胸膛劇烈起伏，身上肌肉一塊塊繃緊，皮膚泛著古銅色的光澤，北冥雪國的血脈力量已經催動到極致，連空氣都變得冰冷刺骨。
影悄無聲息地貼在影壁上，整個人幾乎和陰影融為一體，只有一雙眼睛露在外面，閃著銳利的冷光，他微微偏過頭，等待著林芸汐的指令，周身連一絲氣息都沒有洩露。蘇小蠻站在影身邊，手裡握著一把淬了毒的短刃，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她呼吸略顯急促，卻沒有絲毫退縮，只是緊緊盯著門口，隨時準備動手。“破曉”的其他成員也都各自站好位置，有的握著刀，有的捏著符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芸汐身上，等著她拿主意。
林芸汐掃過眾人的臉，她能看到年輕弟子眼裡的緊張，也能看到核心成員眼裡的堅定，更能感受到空氣中瀰漫的緊繃氣息。剛才為了幫青嵐偏移因果線，她耗掉了大半神魂之力，現在每動一下都帶著抽痛，輪迴鏡在識海里微微發燙，提供著最後的精神支撐，卻也在不斷消耗她積攢的道力。她知道，這座據點已經守不住了，對方早就算好了時間，趁著青嵐暴動、我們所有人都心神疲憊的時候發動圍攻，就是要把我們堵在這裡全部吃掉。留在這裡，就是死路一條。
她深吸一口氣，鼻腔裡灌滿了塵土、血腥和妖氣混合的味道，胸腔裡的憋悶稍稍散開一些。她站直身體，神魂強忍著劇痛凝聚起來，聲音清晰而有力，穿透了外面的喊殺聲，清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所有人聽令！放棄據點，分散突圍！按照備用計劃三，前往混亂黑市外圍的第三匯合點集合！”
命令一齣，大廳裡瞬間安靜下來，只有外面的喊殺聲和青嵐壓抑的喘息聲。沒有人說話，所有人都靜靜站著，等待著後續指令。
“鐵山、影！”林芸汐目光掃過兩人，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在！”兩人齊聲應道，鐵山的聲音洪亮，影的聲音低啞，卻同樣堅定。
“你們兩人開路，保護星璇和所有修為在元嬰以下的成員先走，從西側巖壁的秘道出去，出去之後立刻分散，記住，每個人按照預定路線走，不要扎堆，避免被一網打盡，到匯合點再匯合。”林芸汐語速極快，每一句都清晰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鐵山愣了一下，攥著斧頭的手更緊了：“那你呢？”
“我和敖青、無心大師斷後，擋住追兵，等你們出去之後我們再跟上。”林芸汐語氣平靜，語氣裡沒有絲毫商量的餘地，“現在立刻執行，沒時間耽誤了，每多耽誤一刻，就多一分危險。”
星璇猛地站起身，手裡的陣盤攥得緊緊的：“不行！要走一起走！我不走，我留下來幫你佈陣！”她眼眶泛紅，聲音帶著哭腔，“如果不是我推演的時候出了錯，也不會被他們找到這裡，要留我留下來！”
“別胡鬧！”林芸汐厲聲打斷她，“你的陣法才能是‘破曉’最需要的，你活著到匯合點，才能提前佈置好接應，我們斷後才能無後顧之憂。聽話，立刻走！”
蘇小蠻也往前站了一步：“芸汐，我修為低，跟著先走也幫不上什麼忙，我留下來幫你吧？”
“不行。”林芸汐搖頭，語氣斬釘截鐵，“所有修為不足元嬰的都必須先走，留下只會增加負擔，服從命令。”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所有人，“記住，我們‘破曉’不是什麼名門大派，我們聚在一起，就是為了活著反抗宿命，只要人活著，就還有希望，據點沒了可以再建，人死了就什麼都沒了。現在，立刻出發！”
眾人看著林芸汐堅定的眼神，沒人再說話。他們都知道形勢危急，林芸汐說的沒錯，留在這裡只是死路一條，分散突圍還有一線生機。星璇咬了咬嘴唇，擦了擦眼角，重重點頭：“好，我們在匯合點等你，你一定要來。”
鐵山不再多說，他大吼一聲，全身血脈之力爆發，古銅色的皮膚瞬間變得像鋼鐵一樣堅硬，他提著玄鐵重斧走到西側牆壁，那裡本來就是據點的外牆，只有一層薄薄的青石堆砌。“都讓開！”他怒吼一聲，雙腳扎穩馬步，肩膀狠狠撞在牆壁上。
“轟隆！”一聲巨響，整面牆壁瞬間崩碎，碎石混著塵土四處飛濺，刺眼的陽光順著破口照進來，落在眾人身上。外面的喊殺聲瞬間清晰了數倍，妖氣和死氣順著破口灌進來，帶著山林裡溼冷的草木氣息。牆壁外面是一片緩坡，坡上長著半人高的雜草，幾個負責埋伏的妖修沒想到會有人從這裡撞出來，愣在原地，臉上還帶著驚訝。
鐵山提著斧頭衝出去，一斧頭劈下去，妖修連慘叫都沒發出來，直接被劈成兩半，鮮血濺了鐵山一身，他身上都染成了紅色。“跟俺走！”他頭也不回地吼了一聲，雙手握著斧頭，一路劈砍，硬生生在包圍圈上撕開一個缺口。影化作一道濃濃的陰影，跟在眾人身邊，陰影裡時不時飛出淬毒的飛刀，每一把都精準命中想要偷襲的敵人，轉眼間就放倒了三個想要繞後攔截的妖修。
星璇扶著一個年輕弟子，蘇小蠻斷後，一群人跟著鐵山往外面衝，隊伍緊緊貼著巖壁，藉著地形掩護快速移動。山下的敵人看到有人突圍，立刻分出一半兵力追了上來，喊殺聲瞬間在西側山坡炸開，法術光芒此起彼伏，青色的木系法術混著灰色的死氣，炸得巖壁碎石滾落，煙塵滾滾。戰鬥瞬間進入白熱化，刀劍碰撞的脆響，法術爆炸的轟鳴，還有慘叫聲混在一起，順著風飄回據點大廳。
林芸汐走到大廳門口，靠著半斷的門框，目光掃過剩下的三人：敖青站在她左邊，龍爪已經彈出，金色龍鱗順著手臂蔓延到臉頰，周身龍威翻湧，熱浪逼人；無心和尚站在她右邊，僧袍獵獵作響，手裡佛珠轉動，佛光從他體內透出來，溫暖而聖潔，壓得周圍的死氣都不敢靠近。她回頭看了一眼地上依舊在掙扎的青嵐，她現在已經連抽搐的力氣都沒有了，只能躺在地上，胸口劇烈起伏，灰色霧氣在她周身不停翻湧，卻依舊被她用意志力鎖著，沒有擴散開來傷人。
三人背靠背站定，林芸汐握著輪迴鏡放在胸前，鏡面清輝微微流轉，抵擋住外面撲進來的死氣。包圍圈一步步縮小，敵人順著大門和各個破口往裡面走，黑色的法袍和獸皮勁裝擠滿了庭院，妖氣和死氣越來越濃，幾乎讓人喘不過氣。骨杖引渡使拄著那根佈滿裂紋的骨杖，一步步走到最前面，骷髏頭頂端的鬼火跳動著，映著他那張枯瘦如柴的臉，皮膚呈現出死灰色，一雙眼睛深陷在眼窩裡，閃著幽藍的光。
陰風吹過庭院，捲起地上的灰塵，骨杖引渡使張開嘴，聲音沙啞乾澀，像兩塊石頭在摩擦，清清楚楚傳到三人耳朵裡：“變數，這次看你往哪裡逃！還有那個禿驢，一併拿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