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輝凝聚的細針穩穩停在偏移後的位置,林芸汐咬著舌尖維持清醒,全身力氣都耗在了心神操控上,連抬手的力氣都幾乎失去。她能清晰感知到因果線上傳來的細微震顫,那是青嵐的自我意志在順著偏移的縫隙,嘗試衝破契約的封鎖。敖青肩頭的灰色紋路已經爬到了脖頸,他握著龍爪的手臂不停顫抖,卻依舊沒有放鬆半分龍威壓制。
空氣中還殘留著龍威的灼熱金屬氣息,混著無心和尚佛光散去後的檀香餘味,兩種氣息交織在一起,壓得人胸口發悶。林芸汐額前碎髮被冷汗浸溼,緊緊貼在皮膚上,冰涼的觸感順著毛孔鑽進去,激得她指尖微微一顫。她死死盯著青嵐的眼睛,看著那片茫然在灰霧中沉浮,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那樣漫長。
青嵐的呼吸驟然停止。周身翻湧的灰色霧氣跟著停頓半息,隨即像是被無形的手攪動,瘋狂旋轉起來。眉心血色印記裡的灰色符文先是黯淡下去,緊接著爆發出刺目的灰光,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明亮,帶著契約掌控者的暴怒,順著經脈瘋狂衝撞,想要重新鎖死那道洩露的縫隙,壓碎那股正在甦醒的微弱意志。
林芸汐抓住這轉瞬即逝的間隙,神魂之力順著偏移後的因果線傾瀉而出。她將輪迴鏡貼在胸口,鏡面清輝順著因果線鋪開,包裹著一道凝練的意念,像一柄帶著溫度的匕首,順著縫隙狠狠扎進那團灰色霧氣中心。意念裡帶著青嵐記憶深處的片段:上古遺族的青鸞山,漫山遍野的鳳凰花在風裡翻湧,花瓣落在清泉裡,帶著清甜的香氣;她們第一次相遇時,青嵐手裡捧著剛摘的靈果,果皮上還沾著清晨的露水,清甜果香混著草木本身的清新氣息撲面而來;逆命者集會里,青嵐靠在廊柱上聽星璇推演陣法,暖風吹起她鬢角髮絲,她側過頭對著林芸汐笑,眼裡盛著山巔的日光。這些記憶碎片帶著鮮活的溫度,混著林芸汐梳理出的真相:她不是部族長老說的天生不祥,輪迴殿的契約鎖死了她的魂魄,她和青木靈猿長老會早就被輪迴殿當成了槍,用來追殺林芸汐,也用來徹底抹殺青嵐的自我。
劇痛猛地炸開在青嵐識海,她喉嚨裡溢位一聲壓抑的悶哼,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從指尖到髮梢,每一寸肌肉都在瘋狂抽搐,像是有無數把小刀在颳著她的骨頭,又像是有兩個自己在身體裡拼命拉扯,一個要她撕碎眼前所有活物,一個要她睜開眼睛看清楚身邊的人。她原本舒展緊繃的雙臂猛地收回,雙手狠狠抱住自己的頭,指甲深深掐進頭皮裡,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流,染紅了臉頰也染紅了衣襟。
一聲痛苦到極致的尖叫從她喉嚨裡衝出來,聲音尖銳嘶啞,完全聽不出原本的語調,像是靈魂被硬生生撕裂開來。尖叫聲撞在大廳四壁,震得原本就破損不堪的樑柱掉下來更大塊的磚石,砸在地上煙塵瀰漫,嗆得人忍不住咳嗽。整個大廳都在這聲尖叫裡微微震顫,連困住她的金光牢籠都泛起劇烈的波紋,一百零八顆佛珠發出清脆的共鳴,上面沾染的灰色霧氣被震得剝落了大半。
無心和尚喉間一甜,一口鮮血終於忍不住噴了出來,落在袈裟上,暈開大片暗紅色的血跡。他穩住身形,沒有撤去手印,只是目光悲憫地看著大廳中央顫抖的青嵐,嘴唇動了動,低聲唸了一句清心咒。梵音順著金光流淌出去,纏繞在青嵐周身,那些瘋狂湧動的灰色霧氣稍微平復了一絲。
林芸汐的識海跟著傳來一陣劇烈的刺痛,傳遞這道意念幾乎抽走了她最後一絲心神,她膝蓋一軟,差點跪倒在地。敖青眼角餘光瞥見,背後龍尾輕輕一掃,穩穩托住了她的後背,溫熱的龍元順著龍尾傳過來,幫她穩住了身形。敖青沒有回頭,只是聲音低沉地開口,帶著龍威震顫的渾厚感:“撐住,我在這裡。”
青嵐身體晃了晃,膝蓋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震得地面裂縫又張開半寸。她渾身汗水已經溼透了衣裙,緊緊貼在身上,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粗重的喘息,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她眉心的灰色符文像是狂風裡的燭火,明滅不定,忽暗忽亮,每一次亮起都帶著契約的冰冷掌控力,每一次黯淡都讓那點清明多透出一分。她原本空洞冰冷的灰色瞳孔裡,開始出現兩種神色的激烈交戰,一半是契約帶來的毫無感情的冰封,一半是清醒帶來的痛苦與掙扎,兩種色彩在她瞳孔裡翻湧廝殺,幾乎要將她的眼球撐裂。
時間一秒一秒過去,整個大廳裡只剩下青嵐粗重的喘息和符文跳動的細碎嗡鳴。灰塵在空氣裡緩慢浮動,被窗外透進來的陽光照出清晰的軌跡,混雜著淡淡的血腥味,鑽進每個人的鼻腔。星璇扶著門框站在門口,原本白皙的臉因為陣法反噬更加蒼白,她手裡握著半塊破碎的陣盤,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屏住呼吸盯著中央的戰局,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她肩頭的傷口還在滲血,溫熱的血順著手臂往下流,滴在冰冷的地面上,留下一個個深色的印記。
不知道過了多久,青嵐抱著頭的動作慢慢停了下來。她肩膀劇烈起伏著,慢慢抬起頭,看向林芸汐站的方向。那一瞬間,籠罩在她瞳孔裡的灰色霧氣徹底退開了一瞬,露出了原本澄澈的淺青色眼瞳,那是青嵐本來的眼睛,帶著屬於她自己的溫柔和清明。一行滾燙的淚水順著她佈滿血痕的臉頰滑落,滴落在她膝頭的青石上,洇開小小的深色溼痕。
“芸汐……”她開口,聲音嘶啞得像是被砂紙磨過,每一個字都帶著哽咽,胸腔裡傳來劇烈的顫動,“是你……真的是你……”
林芸汐放在輪迴鏡上的手輕輕一顫,她穩住呼吸,對著青嵐輕輕點頭:“是我,青嵐,我在這裡。”
“快走……”青嵐的聲音瞬間急了起來,她用盡全身力氣撐起身體,往前爬了半寸,眉頭緊緊皺著,臉上滿是絕望的急切,“契約太強了……我控制不了多久……長老會……長老會他們和輪迴殿的人……就在外面……已經包圍了這裡……”她大口喘著氣,每說幾個字就要停頓一下,胸口劇烈起伏,“他們等我……等我引你們出來……裡應外合……一個都跑不掉……走啊!芸汐,快帶著你的人走!”
林芸汐的心猛地一沉,像是被一塊冰沉了進去。她早就料到追兵可能就在附近,卻沒想到對方動作這麼快,已經完成了包圍。敖青身上的龍威瞬間暴漲,金色龍瞳裡殺意翻湧,他指尖龍爪彈出半寸,鋒利的爪尖泛著寒光,周身龍威凝聚得幾乎要凝固。無心和尚收了一口氣息,手印不變,只是金光牢籠微微鬆開一絲縫隙,給青嵐留出說話的空間,他看著青嵐的目光裡悲憫更重,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本來……我本來想幫你把輪迴殿的契約藏好,幫你守住青鸞山的秘密……”青嵐的眼淚掉得更兇,她看著林芸汐,嘴角帶著一絲愧疚的苦笑,“長老說你是九界的變數,會給所有部族帶來災難,讓我幫他們牽制你,等輪迴殿的人來了就能拿下你,就能解除我身上從小就有的痛……我信了……直到你幫我拉開契約的縫隙,我才想起……原來我爹就是被輪迴殿的人害死的,就是為了逼著長老會聽話……”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淚,指尖沾滿了血和淚,“我控制不了這身體……契約在咬我的魂……芸汐,相信我……我從來沒想過害你……”
“我知道。”林芸汐聲音平靜,語氣帶著肯定,她能感受到因果線另一端傳來的痛苦和愧疚,沒有絲毫虛假,“我知道,青嵐,你再堅持一下,我們會想辦法幫你解掉契約。”
“來不及了……”青嵐搖著頭,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變得和紙一樣白,“他們已經來了……陣法撐不住了……快走!再不走就都留在這裡了!”她話音剛落,眉心的灰色符文突然爆發出刺目的強光,強光順著她的額頭蔓延開,瞬間爬滿了她整個臉頰。原本清明的淺青色眼瞳裡,灰色霧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重新湧進來,一點點吞噬著那點清明。
青嵐身體猛地一僵,緊接著抱著頭髮出一聲痛苦的悶哼,她猛地歪倒在地上,身體蜷縮成一團,肩膀不停抖動著,卻再也沒有發出尖叫。她咬著牙,用牙齒死死抵住地面,腥甜的血從嘴角溢位來,浸溼了青石地面。能看出來,她在用全部的意志力對抗著契約的操控,不肯讓自己再次對林芸汐動手。整個大廳裡只能聽到她壓抑的、痛苦的喘息聲,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讓人揪心的顫抖。
敖青剛要催動龍威上前壓制,林芸汐伸手攔住了他,輕輕搖了搖頭。敖青會意,收起了大半龍威,只是依舊保持著領域籠罩,隨時防備意外。
就在這時,整座據點突然劇烈震動了一下,像是有無數人同時撞擊著護山大陣,地面的裂縫順著震動瞬間延伸到大廳中央,灰塵瓦礫嘩啦啦往下掉,砸在青嵐身邊,她卻像是完全沒有感覺,依舊蜷縮在那裡對抗著體內的契約。
緊接著,一聲震天動地的轟鳴從據點外圍傳來,聲音遠遠傳進來,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整座青雲山都像是跟著抖了三抖。這聲轟鳴還沒消散,緊接著就是喊殺聲順著山林傳上來,喊殺聲裡混雜著濃郁的妖氣和冰冷的死氣,妖氣裡帶著青木靈猿特有的草木腥氣,死氣裡帶著輪迴殿引渡使獨有的陰寒味道,兩種味道混合在一起,順著破掉的窗戶飄進大廳,清晰得能聞見。
護山大陣的能量屏障發出最後一聲不堪重負的脆響,緊接著徹底崩碎。無數碎石和氣浪順著缺口衝進來,捲起大廳裡的灰塵,遮天蔽日。妖氣和死氣沖天而起,瞬間壓滿了整座山頭,連龍威都被衝得微微晃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