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芸汐握緊青冥劍,感受著識海尚未平息的契約共鳴,目光掃過井壁深處灰濛濛的霧氣,指尖微微用力,劍柄硌得掌心微微生疼。她看向雲緲,剛要開口詢問細節,下方突然傳來一股柔和的拉扯力,下墜速度驟然加快,身體不由自主地向著下方落去,前方已經能看到一層淡淡的光膜,那是通往第一層時光迴廊的入口。
穿過光膜的瞬間,空間傳來輕微的嗡鳴,周圍的混亂氣流瞬間消散,下墜的力道戛然而止。雙腳接觸到地面,堅實的觸感從足底傳來,帶著一種奇異的溫潤能量,順著小腿經脈慢慢向上蔓延,剛才下墜時激盪的靈力瞬間平復了不少。林芸汐重心微沉,站穩身形,緩緩睜開眼睛,打量著眼前這片奇異空間。
這是一條看不到盡頭的長廊,地面由一種半透明的暖灰色晶石鋪成,晶石表面泛著柔和的微光,能映出人的影子。長廊兩側沒有實體牆壁,取而代之的是兩層不停流動的半透明光幕,光幕之上,一幅幅景象如同走馬燈般飛速變幻,有的清晰得如同就在眼前,有的模糊得只剩一團色塊,有些相鄰的兩幅畫面甚至互相矛盾,同一個地點,一會是上古森林,一會是浩瀚城池,重疊交錯,看得人眼花繚亂。空氣中瀰漫著一股陳舊而溫潤的氣息,像是打開了塵封千萬年的古籍,紙墨香混著淡淡的時光能量,吸入鼻腔,讓人神魂都跟著微微慵懶。偶爾有細碎的聲響從光幕中傳來,或是金鐵交鳴,或是市井喧譁,或是風雨呼嘯,忽遠忽近,飄渺不定。
敖青落在林芸汐身側,龍元氣息悄然散開,形成一層淡金色的護罩,將她護在身後,他指尖縈繞著細碎的龍炎,目光警惕地掃過兩側光幕,粗糙的龍骨氣息瀰漫開來,壓得周圍流動的時光能量都微微放緩。“這裡就是輪迴之井的第一層?比想象中要怪異。”他聲音壓得很低,龍瞳中映著變幻的光影,指尖的龍炎越發旺盛。
雲緲緊隨其後落下,青袍無風自動,他目光平靜地掃過長廊兩側,握著劍柄的手五指微微收緊,喉間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沒錯,這裡就是時光迴廊。輪迴之井的所有第一層出口都通向這裡,不同入口進來的人,會隨機降落在長廊不同位置,慢慢匯合。”他頓了頓,目光看向長廊深處,“空間結構還算穩定,暫時沒有大的危險。”
說話間,前方不遠處的空間一陣扭曲,三道身影接連從扭曲空間中落下,摔在晶石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其中一人是個二十出頭的女修,臉色蒼白,扶著牆壁大口喘氣,髮間還沾著細碎的時空亂流碎屑,另兩名男修一個捂著左臂,鮮血順著指縫不斷滲出,染紅了半邊衣袖,另一個則站在原地,眼神發直,盯著兩側光幕看得入神,嘴角露出痴痴的笑。
緊隨其後,又有七八道身影陸續落下,每一個人身上或多或少都帶著傷,有的衣袍破碎,有的氣息紊亂,還有兩個是被同伴架著出來的,神志不清,顯然是在墜落在途中受到了時空之力的衝級。林芸汐掃過這些人,心裡默默計數,進來的時候整整三十七名探險隊員,加上她和敖青、雲緲,現在落地的也才二十四人,足足少了十三人。
一名滿臉虯鬚的壯漢落地後,立刻扶著牆壁吐了一口帶血的唾沫,粗著嗓子罵道:“他孃的,哪個王八蛋乾的好事!入口好好的怎麼會突然爆發光柱?老子進來的時候親眼看著兩個道友被亂流捲走,連骨頭都沒剩下!”
另一名白髮老修嘆了口氣,扶了扶鼻樑上的水晶鏡片,目光掃過兩側光幕,沉聲道:“現在說這些沒用,能活著進來就不錯了。等著吧,虛空子前輩馬上就到,我們先在這裡集合。”
話音剛落,井口入口方向的空間猛地一陣劇烈扭曲,金色的靈力光芒炸開,虛空子的身影從中踏出,他落地的時候踉蹌了一步,原本光潔的額頭溢位幾滴汗珠,鬢邊的白髮又多了幾縷,臉色比入井前陰沉了不少,周身的氣息也略顯散亂,顯然在入口斷後的時候消耗巨大。
他目光掃過在場眾人,指尖捻著法訣,一個一個清點過去,眉頭越皺越緊,清點完畢之後,他收回目光,臉色黑得能滴出水來,周身的靈力都帶著幾分寒意。“三十七人,現在只剩二十四人。十三人沒了。”他聲音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看來有人早就提前進了井,不想我們順利探索,在半路上做了手腳。剛才入井的時候,不少人應該都遇到了人為佈置的空間陷阱吧?”
場中一片沉默,不少人臉上露出後怕的神色,剛才入井過程中,確實有好幾個人遇到了突然張開的空間裂隙,若非反應及時,早就被吞了進去。剛才那名虯鬚壯漢忍不住開口:“前輩,會是誰幹的?幽冥教?還是逆命者集會的那些瘋子?”
“不知道。但不管是誰,目的都很明確,就是要削弱我們的力量,阻止我們找到核心區域的東西。”虛空子目光掃過眾人,語氣嚴肅,“從現在開始,所有人都保持隊形,不要散開,不要脫離大部隊。我醜話說在前頭,時光迴廊看似平靜,實則暗藏殺機。這裡的每一片光幕都是真實的時光碎片,凝聚了不同時空的因果資訊。不要長時間凝視兩側景象,更不要被裡面的景象勾起心緒波動,否則你的心神會被直接拖入時光碎片,永遠困在裡面,成為碎片的一部分,再也醒不過來。”
他頓了頓,目光轉向一直站在旁邊的雲緲,語氣稍微緩和了一些,帶著幾分詢問:“雲緲道友,你對輪迴之井的地形比我們熟悉,這裡是時光迴廊,接下來該往哪邊走?怎麼走才不會觸發禁制?”
雲緲微微頷首,抬步向前走了兩步,目光順著長廊向著深處延伸,兩側的光影在他臉上明明滅滅,映得他深邃的眼眸越發看不清情緒。“時光迴廊本身就是一條直路,不會有岔路,一直往前走就行,盡頭才會分出路徑。根據古籍記載,迴廊盡頭有三條岔路,分別通往往生殿、寂滅淵和輪迴鏡湖。我們要找的打破輪迴印記的線索,大機率就在輪迴鏡湖。”
他話說到這裡,語氣微微一頓,轉過身看向所有人,聲音裡多了幾分警示:“但是,想要走到迴廊盡頭,必須先透過迴廊的‘時光拷問’。這是時光迴廊自帶的禁制,任何人進來都躲不過。所謂時光拷問,就是迴廊會自動抽取每個人因果糾纏最深的那段時光碎片,在你面前重演一遍,勾引你沉入其中,沉淪的人會永遠留在幻象裡,神魂被時光消磨乾淨。只有能守住心神,不被因果牽絆的人,才能繼續往前走。”
周圍的溫度彷彿一下子降了好幾度,晶石地面傳來的溫潤感都帶著幾分寒意,不少隊員臉色一變,下意識握緊了手中的兵器,有人開口問道:“那……那要是被拖進去了,還有救嗎?”
“心神完全沉淪,就沒救了。”雲緲語氣平淡,沒有半分迴轉餘地,“能不能活下來,全看自身道心夠不夠堅定,有沒有斬斷舊因果的決心。”
林芸汐站在敖青身後,聞言指尖微微一動,青冥劍的劍柄硌著掌心,冰涼的觸感讓她保持著清醒。她能感覺到,識海中的輪迴鏡已經開始微微發熱,顯然對這裡的時光能量產生了共鳴。萬世輪迴,她身上糾纏的因果比這裡任何一個人都要多,最深的那段因果,不用想也知道是什麼。
就在這時,長廊兩側原本流速平緩的光幕突然猛地加速,無數畫面快得連成了一片,色彩交織成光帶,順著長廊向著所有人壓迫過來。一股無形的力量從晶石地面和兩側光幕中升起,瞬間籠罩了每一個人,這力量不傷人,卻直接作用於神魂,拉扯著你的意識向著光幕中墜去。
敖青低喝一聲,龍炎爆開,想要震開這股無形力量,卻發現自己的聲音越來越遠,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身邊的人影一個個變得透明,最終徹底失去了輪廓。林芸汐只覺得神魂輕輕一顫,眼前一花,再定睛看去,周圍的長廊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處雲霧繚繞的劍峰頂。
峰頂的風帶著劍穗飄飛的輕響,空氣中滿是靈竹的清香氣,遠處傳來晨鐘暮鼓的悠遠聲響。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纖細柔軟,握著一把木質的練劍,正是她拜入縹緲劍仙門下第一年的模樣。
不對,不對,這是幻象。林芸汐剛要催動輪迴鏡清輝護住識海,眼前的景象瞬間變換,雲霧散開,百年時光彷彿一閃而逝,還是那座劍峰頂,只是她已經不再是初學劍的小弟子,她倒在冰冷的青石板上,胸口傳來撕裂般的劇痛,溫熱的血液不斷從傷口湧出,染透了身上的月白道袍。
她抬起頭,視線越過滴落的血珠,看到了面前站著的人。
年輕的雲緲,一身青色道袍纖塵不染,面容還帶著幾分青澀,眼神卻堅定得像一塊寒冰。他手中握著那柄陪伴了他千年的縹緲劍,劍尖垂下,一滴晶瑩的血珠正順著劍尖緩緩滴落,落在她的臉頰上,帶著滾燙的溫度。
她能清晰地看到自己眼中的情緒,難以置信,混合著深入骨髓的悲傷與絕望,像是一把冰刀,直接刺穿了喉嚨,讓她連呼吸都帶著劇痛。她想問,為什麼,師尊,我是你最得意的弟子,我對你忠心耿耿,你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可她發不出聲音,只能任由血液一點點變冷,生命力順著傷口不斷流失,意識一點點沉入黑暗。周圍的風還是當年的風,帶著靈竹的清香,只是這香氣裡,混著濃濃的血腥味,嗆得人快要喘不過氣。劍尖的溫度還留在胸口,那是她敬慕了百年、信任了百年的師尊,親手給她留下的致命傷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