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的劇痛順著神經蔓延到四肢百骸，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液蒸發的乾澀感，冰寒的絕望像是粘稠的墨汁，從心底一點點滲出來，將整個人徹底包裹。百年師徒情誼，一生敬慕尊崇，最終換得劍尖穿胸的結局，那種刺骨的背叛感，即便已經輪迴萬世，刻在魂魄深處的傷痕依舊一碰就碎。
林芸汐能清晰地聞到自己血液散發出的鐵鏽味，混著劍峰頂常年不散的靈竹清香，兩種味道交織在一起，成了她每一世死亡前最深的記憶烙印。她看著雲緲那張年輕而堅定的臉，那雙她熟悉的、總能給她方向的眼眸中，分明閃過一絲極淡的痛苦，還有不容更改的決絕。那絲痛苦像是一根細針，紮在她早已結痂的傷口上，瞬間引爆了積攢萬世的情感洪流，意識跟著那洪流不斷下墜，就要徹底沉溺在這段痛苦的記憶裡，永遠醒不過來。
就在這時，識海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清脆的震顫，像是冰面裂開一道縫隙，清輝順著震顫緩緩流淌出來，那清輝不刺眼，卻帶著一種穿透虛妄的力量，瞬間將奔騰的情感洪流凍結。清輝流淌過神魂，胸口的劇痛瞬間淡了大半，那深入骨髓的冰寒也退去了幾分，林芸汐猛地回過神，指尖掐了個清心訣，低聲對自己道：“這是幻象，是時光迴廊抽取我最深刻的記憶片段形成的拷問。”
她穩住不斷翻騰的氣血，收斂了翻湧的情緒，調動識海中的輪迴鏡清輝，一層淡淡的光膜籠罩住靈臺，將所有情緒化的衝擊隔絕在外。眼前的劍峰頂沒有消失，倒在青石板上的自己，站在面前持劍的雲緲，依舊清晰得如同真實發生，只是現在的林芸汐，已經跳出了當時瀕死的身份，站在一個旁觀者的角度，重新看向這幅被定格的畫面。
她的目光不再死死盯著穿透胸口的劍尖，也不再執著於那徹骨的背叛感，而是一點點掃過畫面的每一個細節。風吹過雲緲的青色道袍，衣襬掃過青石板，帶起細碎的石屑，落在她攤開的手掌邊。她看著雲緲握著劍柄的手，指節泛白，緊繃得像是拉滿的弓，那不是一種理所當然的決絕，更像是承受著某種難以言說的壓力。
為什麼？林芸汐在心底問自己，為什麼他一定要殺我？那一世，他收我為徒，傾囊相授，我從未做過對不起他的事，更沒有背叛過縹緲劍派，他明明說過，我是他最有希望突破渡劫期的弟子，將來能繼承他的衣缽，將縹緲劍法發揚光大。他當時告訴我，殺我是為了大道，為了天命，說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天道的不敬，獻祭我，就能換來縹緲劍派千年興盛，就能助他突破境界，成就大道。
可真的僅僅是這樣嗎？
林芸汐的目光順著雲緲的臉頰向上移動，落在他的眼眸上。畫面定格在他出手的瞬間，他的視線並沒有看著倒下的她，而是在劍尖刺入她身體的前一刻，微微抬了一下頭，望向了劍峰頂上那片萬里無雲的天空。這個動作極其輕微，如果不是此刻以旁觀者的身份慢放這段記憶，瀕死的她根本不可能注意到這個細節。
那一眼之後，他才收回目光，指尖運力，將劍尖更深地刺了進去。
林芸汐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她仔細看著他那個瞬間的眼神，那裡面除了痛苦和決絕，還有一絲極其不易察覺的東西，那是無奈，是掙扎，像是有人用刀架在了他的脖子上，逼著他做出這個選擇。如果僅僅是他自己想要成就大道，為什麼會有這樣的眼神？他修煉百年，道心堅定，若真是自己認準的道，應該坦蕩無悔才對，怎麼會有這麼深的掙扎？
一個大膽的猜測從心底冒出來，順著血管飛快地流遍全身。林芸汐的指尖微微發涼，這個猜測太過驚人，卻又能解釋所有的疑點。難道，師尊當時也受到了某種脅迫？或者說，他和那些背叛我的人一樣，都和天道簽訂了契約？
天道需要我的先天道魂，來加固它的統治，所以給每一世和我相遇的人都下了契約，許諾他們大道前程、權勢富貴，讓他們在最後關頭背叛我，殺死我。這麼說來，縹緲劍仙這一世化身雲緲，跟著我們來到輪迴之井，他會不會也記得前世的事？他一次次接近我，到底是為了完成當年未完成的契約，還是……另有所圖？
就在林芸汐的思緒不停飛轉，反覆推演著這個猜測的時候，眼前的畫面突然開始扭曲，青石板裂開細密的縫隙，靈竹的清香和血腥味瞬間散開，劍峰頂的雲霧翻湧起來，將整幅畫面絞得粉碎。碎片在半空中旋轉飛舞，重新凝聚，很快又形成了一幅新的畫面。
那是青嵐秘境的深處，青嵐的遺骸躺在石臺上，他本就只剩一縷殘魂支撐著石身，在契約力量爆發之後，整個石像開始寸寸碎裂，碎石不斷從他身上剝落，最終徹底崩解成滿地石粉。就在崩解的前一刻，一縷極其微弱的意念順著空氣傳到林芸汐識海中，那意念裡沒有別的，只有濃濃的歉意，還有一絲解脫般的輕鬆。
畫面還沒停，青嵐石像崩解的碎片再次散開，重新組合成了青翎的臉。青翎站在祭壇前，眉心那枚淡金色的印記突然亮起，金色的光芒順著印記不斷向外擴散，整個印記都在劇烈地波動，契約的力量順著那波動溢位來，帶著天道特有的冰冷威壓，壓得整個祭壇都在微微顫抖。青翎的眼神痛苦而掙扎，他死死咬著牙，身體不受控制地向著林芸汐伸出手，那不是他自己的意志，是契約力量在操控他。
兩幅畫面之後，更多的碎片快速閃過，每一幅都和“契約”、“被迫背叛”有關。赤炎妖王發兵圍剿她隱居的山谷時，眼底深處一閃而逝的恐懼；妙音仙子彈著清心曲，指尖卻在微微發抖；血海魔君提著染血的刀，砍向她之前，喉間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嘆息……
每一幅畫面都很短，卻精準地切中了所有背叛場景裡最容易被忽略的細節。這些細節，林芸汐前世臨死前都沒有注意到，即便是今生復甦了部分記憶，也從未想到要從這些細節裡推敲真相。現在，時光迴廊將這些片段全部抽出來，擺在她面前，一幅接一幅，帶著明確的指向性，像是有人在暗中提示她什麼。
時光迴廊的拷問，從來不是為了折磨入侵者嗎？傳說中，過不了時光拷問的人，都會沉淪在自己的因果裡，神魂被時光能量一點點磨碎，最終變成長廊的一部分。可現在這些畫面，這些被刻意放出來的細節，分明不是單純的折磨，更像是一種提示，提示她那些背叛者背後，都藏著身不由己的契約，藏著天道的操控。
林芸汐若有所悟，她收斂了識海中的清輝，默默消化著這些提示帶來的衝擊。萬世輪迴，她一直以為那些背叛者都是被利益誘惑，主動選擇了犧牲她換取前程。可現在看來，事情根本不是這麼簡單。至少有一部分人，是身不由己，是被天道契約脅迫，不得不這麼做。如果這個猜測是真的，那十名命中註定的背叛者裡，會不會有人根本不想背叛她，甚至願意在今生幫她打破宿命？
就在這時，識海傳來一陣輕微的震盪，周圍的畫面瞬間散開，清輝收回到輪迴鏡中，腳下重新傳來晶石地面溫潤堅實的觸感。林芸汐睜開眼，果然看到了那條熟悉的長廊，兩側的光幕依舊流動著，只是流速已經恢復了正常，不再強行拉扯人的神魂。
她晃了晃頭，適應了突如其來的光線變化，抬眼向周圍看去。長廊裡站著二十多個人，都是從各個入口進來的探險者，大部分人已經掙脫了幻象的拷問，臉色或蒼白或凝重，正靠著兩側光幕調息，只有兩個人還站在原地，眼神呆滯，目光渙散，瞳孔裡不斷映出變幻的畫面，顯然已經沉淪在了自己的因果片段裡，醒不過來了。
虛空子站在那兩個人身邊，臉上沒什麼表情，他伸出手，兩道雄渾的靈力拍出，精準地打在兩人後頸，兩人悶哼一聲，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虛空子招過來兩個隨行的弟子，讓他們架著昏過去的人，跟在隊伍後面，聲音平靜地對眾人道：“沉淪因果，道心受損，只能等出了迴廊再想辦法，現在先跟著隊伍走。”
林芸汐抬手按了按眉心，剛要呼一口氣，抬眼就看到雲緲站在她面前，距離不過三步，青袍依舊整潔，只是他看著她的眼神，比剛才更加複雜，深邃得像是藏著千言萬語，卻又什麼都沒說。
“你看到的……是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