敖青聞言立刻起身,將儲物袋系在腰間,赤金色的瞳孔裡閃著篤定的光芒。無心和尚也收起蒲團,捻著念珠站在洞口,淡金色的佛力收斂得乾乾淨淨,看不出半分修為波動。林芸汐抬頭望向通往山外的小徑,夕陽把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鋪滿松針的地面上,帶著即將啟程的沉凝。
她抬手拂過鬢邊被風揚起的髮絲,指尖碰到貼在臉側的易容符籙,原本細膩白皙的皮膚觸感變得粗糙,顴骨微微凸起,臉色也蒙上一層蠟黃,徹底變成了一個普通的中年散修婦人模樣。松針帶著松香蹭過鞋底,軟乎乎的觸感順著褲腳往上鑽,山風裡裹著野菊清苦的香氣,吹得衣襬獵獵作響。“走吧,先毀掉洞裡的痕跡,去第一個傳送點。”
三人轉身往山下走,林芸汐走在最後,反手結了一個印記,山洞裡原本佈置的聚靈陣瞬間自爆,碎石和塵土把整個山洞填得嚴嚴實實,就算有人進去搜查,也只會以為這是一處自然坍塌的廢棄洞穴,找不到任何修士活動過的痕跡。外層的預警陣法留了下來,只要有人靠近十里範圍,林芸汐藏在袖口的預警玉牌就會發熱,足夠他們提前做出反應。
沿著蜿蜒的山徑走了兩個時辰,天邊最後一絲霞光也沉了下去,夜色像一塊厚重的黑布,蓋住了整座山脈。前方樹林深處亮起一點微弱的星光,那是敖青提前安排好的暗哨,龍淵商會的人在這裡守了三個月,一直沒有暴露蹤跡。暗哨看到三人走近,立刻躬身行禮,沒有說話,只是遞過來三塊鐫刻著龍紋的黑色令牌,然後轉身隱入了樹林深處,連腳步聲都沒有留下。
敖青把令牌分給林芸汐和無心和尚,低聲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只有身邊兩人能聽到:“這是龍淵商會的暗行令,能掩蓋我們的修為氣息,傳送陣那裡的把守只要不是死心眼,看到令牌都會放我們過去。”他指尖凝聚出一絲龍氣,注入令牌之中,黑色的令牌表面泛起一層淡淡的霧氣,瞬間就把三人的氣息徹底裹住,連林芸汐身上先天道魂特有的波動都隱藏得嚴嚴實實。
第一處傳送陣藏在一處廢棄的礦坑底部,巖壁上還留著舊時挖礦鑿出來的痕跡,空氣中瀰漫著硫磺和塵土混合的刺鼻氣味,腳下的碎石踩上去發出細碎的咯吱聲。把守傳送陣的是兩個穿著灰袍的散修,看到暗行令牌,只是掃了一眼,就揮揮手讓他們進去,連問話都沒有多問一句。敖青扔過去兩塊中階靈石,作為傳送費用,兩個散修立刻露出諂媚的笑容,搓著手把靈石收了起來。
靈力注入傳送陣中心的刻紋,淡藍色的光暈瞬間亮起,裹著三人的身體,空間撕裂的輕微嗡鳴在耳邊響起,失重感猛地襲來,不過一炷香的時間,眼前景色已經換了模樣。接下來的三天,三人接連換了三處傳送陣,每一次都在傳送點附近的隱秘洞穴裡待夠十二個時辰,確定沒有追兵跟上,才敢繼續出發。所有傳送路線都是敖青提前規劃好的,專挑那些三不管的偏僻路線走,完美避開了秩序神殿設下關卡的所有主幹道。
最後一次傳送結束,三人落在一塊巴掌大的浮動隕石上,周圍是濃稠得像實質一樣的虛空霧氣,霧氣裡帶著淡淡的空間亂流特有的鋒利氣息,吹在臉上像細小的針在扎。抬頭往前看,無數大大小小的隕石漂浮在虛空之中,每一塊隕石上都被人用法力改造過,搭建起木質或石質的平臺,用粗大的鐵鏈連在一起,遠遠望去,像是一片懸浮在虛空中的龐大城鎮,各色光暈在霧氣裡閃爍,叫賣聲、打鬥聲、法器碰撞的脆響混在一起,順著風飄過來,嘈雜得像一鍋煮沸的粥。
“那裡就是混亂黑市了。”敖青抬手往前指,赤金色的瞳孔穿透濃重的霧氣,清晰看到黑市入口處那個雕刻著骷髏頭的巨大石碑,“這裡是玄黃界、妖域、北冥雪國三塊界域交錯的虛空縫隙,沒有主人,也沒有規則,只要你有足夠的實力,就能在這裡買到任何東西,從失傳的功法到上古的靈寶,甚至連活的神獸幼崽都能買到。當然,買東西的時候也要小心,說不定轉頭就被人搶了,連命都丟在這裡。”
林芸汐深吸一口氣,虛空裡混雜著各種味道,劣質丹藥的苦味、煉器殘留的金屬腥氣、血腥氣、還有各色靈材特有的香氣混在一起,嗆得人喉嚨微微發癢。她握緊了藏在袖中的傳訊符,符籙帶著淡淡的溫度,貼著她的手腕,那是逆命者集會給她的信物。“走吧,按約定的路線走,別停,別跟陌生人搭話。”
三人沿著鐵鏈往黑市裡面走,腳下的鐵鏈被無數人踩得光滑發亮,帶著常年摩擦留下的溫潤觸感,鐵鏈隨著虛空潮汐輕輕晃動,每走一步都要微微晃一下,得穩住重心才能站穩。入口處的平臺擺滿了地攤,各種各樣的修士圍著地攤討價還價,有長著鱗片的魚人妖修,扛著巨大骨棒的熊人,還有穿著道袍的人類修士,各色皮膚各色口音混雜在一起,熱鬧得不像話。一個光著膀子的壯漢剛剛談好價錢,拿出一柄沾著血的短刀,對面的賣家剛伸手去接,壯漢突然刀一轉,就抹了賣家的脖子,鮮血噴了一地,濺在旁邊人的褲腳上,周圍的人只是往旁邊躲了躲,該討價還價還是繼續,連多看一眼都懶得看。
林芸汐目不斜視,跟著敖青往前走,蠟黃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就像一個見慣了生死的普通散修。她能感覺到好幾道不懷好意的目光落在他們三人身上,尤其是落在敖青藏在寬大灰袍下的儲物袋上,那目光裡帶著貪婪和覬覦,像是餓了很久的狼盯著肥肉。但是沒人敢先動手,敖青刻意放出的那一絲龍威雖然淡,但是對這些底層修士來說,已經足夠讓他們心生恐懼,不敢輕易招惹。
越往黑市深處走,地攤越少,攤位變得越大,交易的東西也越來越珍貴,空氣中的血腥氣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高階靈材特有的濃郁香氣。偶爾能看到穿著黑色勁裝的漢子拿著鋼刀巡邏,面無表情地走過街道,這些是黑市背後幾股大勢力養的打手,只要不是在他們的地盤上鬧事,他們一般不會管,但是要是真的鬧得太大,壞了交易規則,他們出手就是格殺勿論,絕不留情。
按照傳訊符裡記載的路線,轉了三個彎,穿過一片堆滿了破碎建築殘骸的廢墟,周圍的喧鬧一下子就淡了下去,只剩下虛空風颳過斷壁殘垣的嗚嗚聲,腳下的碎石塊帶著細碎的風沙,踩上去沙沙作響。這裡的平臺大多都已經荒廢,斷牆裡長著扭曲的虛空蔓藤,灰綠色的藤蔓上帶著細小的倒刺,散發著淡淡的腐臭氣息。遠遠就能看到一片斷牆後面,露出一個小小的木質屋簷,屋簷下掛著一塊掉了漆的木板,木板上的字已經模糊得看不清,只能隱約看到一個“當”字的邊角。
“就是這裡了。”林芸汐停下腳步,給敖青和無心和尚使了個眼色,兩人立刻分立兩側,守住了當鋪門口的位置,一個盯著左邊的斷牆,一個盯著右邊的路口,把所有可能的偷襲路線都擋住了。林芸汐理了理身上的灰袍,抬腳往當鋪裡面走,木門發出一聲老舊的吱呀聲,推開的時候帶著淡淡的黴味,混著香燭燃燒過後的灰燼氣息飄了出來。
當鋪裡面空間不大,光線昏暗,只有櫃檯旁邊一盞貼著羊皮紙的琉璃燈,發出橘黃色的暖光,把整個屋子照得朦朦朧朧。櫃檯很高,幾乎擋住了裡面所有人的身影,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掌櫃坐在櫃檯後面,戴著一副邊緣已經磨得光滑的老花鏡,頭歪著靠在椅背上,好像已經睡著了,發出輕微的呼嚕聲,隨著呼吸,胸前的花白鬍須輕輕晃動。屋子裡瀰漫著老舊木器和陳香墨混合的味道,櫃檯角落堆著一些蒙著灰塵的舊法器,銅綠色的鏽跡爬滿了器身,看起來放了不知道多少年。
林芸汐走到櫃檯前,腳步放輕,沒有出聲打擾,只是站在那裡等著。琉璃燈的燈芯微微跳動,橘黃色的光影在她臉上晃來晃去,把她蠟黃的臉照得忽明忽暗。老掌櫃的呼嚕聲停了一下,他慢悠悠地抬起手,揉了揉鼻子,又調整了一下老花鏡的位置,還是沒有睜開眼睛。
足足等了一刻鐘,老掌櫃才慢悠悠地抬起眼皮,渾濁的眼珠從老花鏡上方看過來,掃了林芸汐一眼,又掃了掃門口站著的敖青和無心和尚,沙啞著嗓子開口,聲音像是生鏽的鐵片在摩擦:“要買什麼?還是當什麼?我這裡什麼都收,就是不收麻煩。”
林芸汐伸出手,從袖袋裡拿出那枚啟用過的傳訊符,放在櫃檯上。黑色的符籙躺在老舊的木質櫃面上,散發出一絲微弱的靈光,那是和辰約定好的印記。符籙碰到櫃檯的瞬間,老掌櫃的眼睛猛地眯了一下,渾濁的目光在符籙上停了片刻,又抬起來,在林芸汐三人臉上挨個掃過,他的目光很淡,但是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穿透力,像是要把人的骨頭都看透。
老掌櫃沒有說話,也沒有伸手去碰那枚傳訊符,只是抬起枯樹皮一樣的手指,輕輕在櫃檯上敲了三下。咚,咚,咚,三聲沉悶的響聲,落在安靜的當鋪裡,格外清晰。
櫃檯的木質桌面突然泛起了水波一樣的漣漪,淡銀色的光暈從漣漪裡滲出來,慢慢在桌面上匯聚成一行清晰的字跡,筆畫帶著古樸的滄桑感,每一個字都透著謹慎:一人可進,餘者在外等候。進,則需矇蔽五感,隨指引而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