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音輕緩,日光細碎,山洞裡的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與草木清香。林芸汐靠在石壁上,慢慢閉上眼睛,開始按照梳理好的路徑運轉僅剩的道力,一點點逼出侵入本源的灰色死氣。傷口的疼痛緩緩減輕,她能感覺到生機正在一點點重新凝聚,三個月的沉澱即將開始,新的征程在前方等待。
敖青收了林芸汐剛剛梳理好的道力脈絡圖,赤金色的瞳仁掃過山洞四周,指尖泛起溫潤的龍氣。他要在洞口布置多重隱匿禁制,龍族傳承的隱匿陣法本就是天道感知都難以穿透的存在,加上外圍三層預警陣法,就算搜捕隊伍走到洞口,也只會把這裡當成一處普通的野獸洞穴,不會起任何疑心。山洞外的土層帶著潮溼的腥氣,松針落在地上積了厚厚的一層,踩上去鬆軟無聲。敖青沿著洞口邊緣走了一圈,每走一步就埋下一枚刻著龍紋的玉石陣基,龍氣順著玉石紋路緩緩浸潤進土層裡,淡青色的光暈在地面一閃而逝,瞬間就與周圍的天地靈氣完美融合,沒有留下半分異常波動。
山風裹著松脂的香氣捲過,敖青抬手結印,最後一塊陣基落入土層之中,整個山洞周圍的氣息瞬間就被徹底隱去,連飛鳥走獸都只會繞道走,不會靠近這片區域。他拍了拍手上沾著的泥土,轉身走回山洞,木質鞋底踩在溼潤的石地上,發出輕輕的悶響。“陣法都佈置好了,外層三層隱匿,中層兩層預警,內層還有一道絕殺禁制,如果真有追兵闖進來,足夠我們提前半個時辰發現,就算是化神修士闖進來,也能拖上一刻,足夠我們突圍了。”
林芸汐靠在石壁上點頭,她能感覺到陣法布好之後,山洞裡的靈氣變得更加安穩,外界的所有波動都被隔絕開來,只剩下淡淡的草木清香和檀香混在一起,沁人心脾。無心和尚睜開眼,指尖的念珠停止轉動,他起身走到林芸汐面前,雙掌合十,淡金色的佛力從掌間緩緩溢位,帶著溫潤祥和的氣息,輕輕落在林芸汐後背上那道猙獰的傷口上。“施主,老衲以大金剛咒護持你的神魂,你儘管引導道力逼出死氣,不用分心。佛說因果迴圈,一飲一琢皆有定數,但是我們今日拔除惡因,便是種下善果,與逆命之道不謀而合。”
溫熱的佛力順著傷口滲入肌理,林芸汐能感覺到那股頑固的灰色死氣遇到佛力,像是冰雪遇到暖陽,開始慢慢軟化消融。她運轉從輪迴鏡中學來的基礎吐納法,引導著消融的死氣一點點從血脈裡往體外排,每排出一絲,後背的疼痛感就減輕一分,原本滯澀的道力流轉也順暢了一分。淡淡的檀香裹著佛力,順著呼吸沁入神魂,原本因為本源受損而有些躁動的神魂瞬間就安定下來,那些零散的記憶碎片也不再四處衝撞,安安穩穩沉在識海深處,等待梳理。
第一個月,每日都是這樣重複。天光大亮時,無心和尚開始運功療傷,佛力日復一日浸潤著受損的本源,林芸汐則一邊配合排解毒素,一邊和他探討佛法中關於因果的論述。無心和尚講,佛法中講究因果不空,種善因得善果,種惡因得惡果,但是也有“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的說法,便是說因果並非不可轉,只是要看轉的人心性夠不夠堅定,願力夠不夠強大。林芸汐則把從輪迴鏡中獲得的因果轉化理念說出來,她講,天道編織的因果線就像是編織好的羅網,每一條線都預定了方向,但是隻要找到節點,就能把線剪斷,重新系到別的地方,甚至把原來的惡因轉化成助己的養分。
山洞裡每日都回蕩著低緩的討論聲,佛音與道論交織,檀香裹著石縫裡滲出來的泉水溼氣,空氣裡永遠帶著安穩沉靜的氣息。林芸汐後背那片被灰色死氣染透的肌膚,慢慢從青黑變回正常的膚色,原本破損的經脈也在佛力和自身道力的雙重滋養下,一點點重新接續,道力儲存的空間慢慢擴大,不再是剛醒過來時那種一運功就空乏刺痛的狀態。
每過十天,敖青就會外出一次。他每次都趁著夜色出發,用龍族的斂息術掩蓋自身氣息,繞開搜捕隊伍的巡邏點,前往百里外最近的一處修士集市,採購必要的療傷丹藥、靈石和生活用品,同時打探外界最新的訊息。他每次出去都要兩三天才回來,回來之後就會把打聽到的訊息整理清楚,告訴林芸汐和無心和尚,再把採購來的物資分門別類放好,補足山洞裡的消耗。
第一個月月底,敖青帶回來的訊息說,輪迴殿在整個玄黃界西北都貼出了通緝,懸賞萬兩靈石要林芸汐的人頭,秩序神殿也派了下界巡察使過來,協助搜捕,不少靠近邊境的山脈都被他們搜了一遍,只是還沒搜到這片荒蕪山脈深處。林芸汐聽完只是淡淡點頭,繼續靠在石壁上入定參悟,沒有半分慌亂。她經歷過萬劫輪迴,這種全網搜捕的場面早就見慣了,越是慌亂,越容易留下破綻,穩得住才能活下去。
第二個月,林芸汐後背的契約侵蝕已經被完全拔除了,所有灰色死氣都被淨化乾淨,受損的本源也恢復了七成,她可以長時間深度入定,不用再每天停下來休息。她大部分時間都閉著眼睛,識海之中懸著沉寂的輪迴鏡,那些從虛空子傳承裡得到的新記憶碎片,正被她一點點梳理整合,和原來儲存在輪迴鏡裡的萬世記憶碎片拼接在一起。
識海之中,淡銀色的記憶碎片像是散落的星子,每一塊都帶著模糊的光影,記錄著某一世輪迴裡關於因果轉化的感悟。林芸汐順著無心和尚點透的思路往下想,慢慢把這些碎片拼接起來,那些原本混亂無序的感悟,漸漸浮現出清晰的輪廓。她從前只知道,因果線可以斬斷,可以偏移,但是從來沒有想過,原來被天道強加在自己身上的因果,也可以順著線反過來牽引回去,把施加詛咒的人拉進因果漩渦裡,甚至可以把原本用來吞噬她先天道魂的因果業力,轉化成自己突破境界的養分。
這個構想讓她心神震動,她把這個想法說給無心和尚聽,無心和尚閉著眼捻動念珠,沉默了足足一刻鐘,才緩緩開口:“施主這個想法,可謂驚世駭俗。但是細細想來,卻又合了大道至理。所謂薪火相傳,惡因亦能結善果,關鍵看你有沒有那個本事,把燒向自己的火,引去燒栽因的人。老衲修佛多年,只知道因果可轉,卻從來沒有想過,還能如此轉法。施主之智,遠超老衲。”
山洞外下起了綿綿秋雨,雨絲打在洞口的松針上,發出沙沙的聲響,潮溼的冷氣順著草簾縫隙飄進來,帶著秋雨特有的清涼氣息。林芸汐坐在蒲團上,指尖輕輕敲擊著膝蓋,看著窗外斜斜的雨絲,這個構想越來越清晰,雖然還只是理論上的框架,沒有實際驗證過,但是在她識海之中,已經畫出了大致的路線圖。原來她一直以為,斬斷宿命就是徹底斬斷和那十位命定之人的所有因果線,甚至要獻祭他們的生命才能打破閉環,但是現在想來,或許根本不需要走到那一步。
這些因果線已經綁了她萬世,早就牽一髮而動全身,要是強行斬斷,說不定會直接引動天道預警,提前引來秩序神殿的五位神尊。但是如果把這些因果線轉化掉,把原本指向她死亡的因果,反過來變成刺破宿命的利器,那效果說不定比強行斬斷好得多,而且還能順勢借了天道本身的力量,反過來對抗天道。
敖青從外面回來的時候,身上還沾著秋雨的溼氣,他甩了甩衣袖,把沾著的水珠抖落在地上,拿出一個儲物袋放在石桌上:“我這次去集市,換了不少高階靈石,還有三瓶上品療傷丹藥,夠你用到出發了。我還託龍淵商會的人打聽了一下,他們說最近秩序神殿的人確實在往混亂黑市方向調動,只是不知道具體要做什麼。”
第二個月結束的時候,林芸汐的本源已經恢復了九成,神魂比受傷之前更加凝練,對因果轉化的理解也深入了一層,原本那些模糊不清的理論,漸漸變得清晰可感。她能清晰感覺到,自己雖然道力還沒有完全補滿,但是心境境界已經往前跨了一大步,距離化神境界只差一層窗戶紙,只要找到合適的機緣,隨時都能突破。
敖青的禁術副作用在安穩的環境裡慢慢壓制下去,龍元也恢復了八成,他每天除了修煉恢復,就是幫林芸汐盯著陣法預警,偶爾出去採購物資,日子過得平靜卻充實。無心和尚的佛力和神魂也在每日的靜養和探討中慢慢恢復,他道心越發澄澈,對因果的理解也和之前不同,三人各有收穫,日子在沉澱中一天天過去。
轉眼就到了第三個月月底,距離約定的時間只剩下三天。林芸汐從深度入定中睜開眼睛,黑色的瞳仁裡閃過一絲清亮的光澤,她能感覺到,識海之中的輪迴鏡雖然還是沉寂的,但是內裡儲存的道力已經恢復了三成,足夠在關鍵時候發動一次,對付化神以下的修士不成問題。她活動了一下手腕,站起身來,山洞裡的空間不大,但是三個月的靜養,讓她全身上下的傷勢都好得七七八八,原本蒼白的臉上也有了血色,腳步沉穩有力,再也沒有剛醒來時那種虛浮的感覺。
敖青正好從外面回來,他這一次出去走了五天,繞到了南邊靠近妖域的集市打探訊息,臉上帶著幾分凝重。他抖落了身上的風塵,走到石桌旁坐下,給林芸汐和無心和尚遞過去剛打探到的訊息,聲音壓得很低:“搜捕沒有放鬆,輪迴殿和秩序神殿的人在所有通往混亂黑市的路口都設了關卡,凡是單獨行走的陌生修士都要盤查,他們好像已經收到風聲,知道有人要在混亂黑市匯合。”
他端起石桌上裝著山泉水的木碗喝了一口,泉水帶著清甜的涼意,潤了乾渴的喉嚨,繼續說道:“青木靈猿部族對外發了訊息,說青嵐在部族秘境閉關療傷,不許任何人打擾。但是我從一個走貨的商隊那裡聽到小道訊息,說青嵐回來之後,部族裡的長老就發動了譁變,說青嵐勾結外敵背叛部族,要把她抓起來交給輪迴殿,現在部族裡打得亂成一團,誰也不知道青嵐是死是活。”
林芸汐手指輕輕釦著石桌邊緣,石面帶著山洞特有的陰涼,觸感粗糙。她聽到青嵐的訊息,心裡微微一沉,但是面上沒有露出太多情緒。青嵐從輪迴殿手裡逃出來,幫她擋住了骨杖引渡使,這份人情她記著,如果青嵐真的出事,她以後遲早會去找那些背叛的長老算賬。
“破曉成員的訊息還是沒有任何線索,我派人在我們原來約定的聯絡點留了記號,到現在都沒有人回應。混亂黑市附近最近多了很多陌生面孔,不少人都帶著秩序神殿的制式玉佩,只是都換了普通裝束,混在散修裡面,應該是在蹲守。”敖青說完,拿起旁邊乾淨的布巾擦了擦手,赤金色的瞳仁看著林芸汐,“現在情況比我們預想的要糟糕,你要是想改時間,或者改路線,我現在就去重新安排。”
林芸汐站起身,走到洞口,掀開草簾往外看。夕陽正落在遠處的山尖,把半邊天空染成橘紅色,空氣中飄著野果成熟的甜香,歸巢的鳥兒撲稜著翅膀飛過,留下幾聲清脆的鳴叫聲。微風拂過她的臉頰,帶著深秋清爽的涼意,吹得她衣袂輕輕晃動。她整理了一下衣袖,回頭看向山洞裡的兩人,嘴角揚起一抹清淡卻堅定的弧度。
“東西都收拾好了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