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芸汐的目光落在那行銀色字跡上，指尖輕輕摩挲了一下袖袋裡輪迴鏡的邊緣，抬眼看向櫃檯後的老掌櫃，又偏頭看向門口站著的敖青和無心和尚。蠟黃的臉上沒有露出半分驚訝，只有一片瞭然的沉靜，逆命者集會能在天道搜捕下存活這麼多年，本來就該有這樣的警惕。
空氣中陳腐木器的味道裹著燈油燃燒的暖意，緩緩浮動。琉璃燈的光暈投在櫃面上，銀色字跡泛著冷光，每一筆都透著不容置疑的強硬。林芸汐抬眼對上敖青赤金色的眸子，對方微微頷首，指尖在腰間龍淵令上輕輕一叩，發出只有她能感知到的龍氣訊號——外面交給我們，你放心進去，一切小心。
無心和尚站在路口陰影裡，雙手搭在唸珠上，閉著眼默唸佛號。淡金色的佛力從他周身散出一圈極其微弱的屏障，將周圍半里範圍的神識探查都擋了回去。他微微偏過頭，嘴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算是給了林芸汐回應。這一路行來，三人配合無間，兩次避開秩序神殿巡察司的搜捕，早已經建立起最基本的信任。
林芸汐點了點頭，轉回頭看向老掌櫃，開口時聲音帶著刻意壓粗的沙啞，完全是中年婦人的音色：“規矩我懂，就我一人進去，我的朋友在外等候。”
老掌櫃渾濁的眼珠掃過門口兩人，又落回林芸汐臉上，枯瘦的手指在櫃檯上慢慢敲著，節奏緩慢，像是在權衡什麼。片刻後，他緩緩撐起身子，從櫃檯後面站了起來。他個子不高，背駝得厲害，肩膀微微聳著，走起路來腳步虛浮，像是一陣風就能吹倒。老舊的布鞋踩在木板地上，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每一步都帶著歲月沉澱的沉重。
他走過林芸汐身邊的時候，林芸汐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旱菸味，混著一種陳年草藥的苦澀，鑽進鼻腔。老掌櫃沒有說話，只是走到櫃檯盡頭那扇靠著牆壁的木門邊，那扇門看起來和普通的儲物室門沒有區別，木質已經發黑，邊緣掉了好幾塊漆，門把手是銅鑄的，長滿了綠色的銅鏽。
老掌櫃握住門把手，輕輕轉了一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音，木門就向內打開了。
門後不是預想中堆滿雜物的房間，而是一條向下延伸的石砌通道。通道的石壁上嵌著一顆顆拳頭大小的夜明珠，發出柔和的淡青色微光，把通道照得清清晰晰。微涼的風從通道深處吹出來，帶著岩石特有的溼腥氣，拂過林芸汐的臉頰，帶著一絲空間亂流特有的銳利感。
林芸汐深吸一口氣，胸中的氣血平穩下來。她轉過身，再次對著門口的兩人微微頷首，然後按照集會要求，運轉輪迴轉化功，主動封閉了自己的視覺、聽覺、嗅覺、觸覺，只在神魂深處留下一絲極其微弱的靈覺，牽著袖袋裡輪迴鏡的鏡面——那是她給自己留的最後保障，一旦遭遇致命危險，輪迴鏡就能瞬間爆發，護住她的神魂。
五感封閉的瞬間，周圍原本清晰的一切都變成了一片混沌。沒有光，沒有聲音，沒有氣味，連自己身體的觸感都變得模糊，只剩下神魂那點微弱的感知，像驚濤駭浪裡一葉扁舟，輕輕飄蕩。
她能感覺到一股溫和卻帶著不容抗拒的無形力量，輕輕托住了她的身體，推著她向前移動。腳步不需要自己邁，身體就自然而然地往前飄，順著通道向下走。
起初，她還能透過那點微弱靈覺感知到通道石壁的粗糙，感覺到空間波動的輕微震顫。走了一段之後，震顫突然加劇，像是穿過了一層又一層透明的薄膜，每穿過一層，神魂都感受到輕微的擠壓，那點牽著輪迴鏡的靈覺也變得繃緊。她知道，這是在穿越多層空間屏障，逆命者集會把據點藏在夾層空間裡，就算有人攻破當鋪，也找不到這裡的入口，足以躲開天道的探查和巡察司的搜捕。
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是一刻鐘，也可能是一個時辰，封閉五感的狀態下，時間的流逝變得極其模糊。那股託著她身體的牽引力慢慢減弱，最終徹底消失。
幾乎是同時，林芸汐主動封閉的五感瞬間恢復。
光線湧入瞳孔，讓她下意識地眯了眯眼睛。鼻尖鑽進乾燥的岩石氣息，混著淡淡的清苦茶香，還有不同修士身上散出來的、各不相同的靈力氣息，有熾熱的，有陰寒的，有溫潤的，雜亂卻不衝突，各自歸束，沒有絲毫外洩。
她睜開眼睛，看清了眼前的環境。這是一個寬敞的石室，穹頂很高，四壁是打磨平整的青灰色岩石，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連一張桌椅都異常簡樸，就是用整塊岩石鑿出來的，表面磨得光滑，帶著長期使用的溫潤感。石室中央擺著一圈石凳，最裡面的主位比其他位置高出半尺，坐著一個身形挺拔的男子。
石室內已經坐著五六個人，全都戴著能隔絕神識探查的面具，要麼是遮住整張臉的木質面具，要麼是連頭帶臉都裹在深色兜帽裡，看不到半分容貌，連氣息都被面具死死鎖住，只能感覺到每個人身上都透著沉穩的厚重感，最低的都有著元嬰期的修為波動，甚至有兩個座位上的人，連林芸汐都摸不透深淺，只能感覺到一片深不見底的沉寂。
林芸汐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主位的男子身上。那人戴著一張銀色的星辰面具，面具上刻著密密麻麻的星紋，從額頭一直延伸到下頜，遮住了所有面部特徵，只露出一雙深邃的眼睛，眸子是純粹的黑色，像是藏著整片星空，平靜地看著她，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他身上穿著一件最簡單的青色布衣，料子普通，卻洗得乾淨，周身沒有散出絲毫靈力波動，就像是一個普通的凡人，但林芸汐站在那裡，能清晰感覺到對方靈魂深處那種歷盡滄桑的沉凝，那是見過無數風雨、對抗過無數危險才能養出來的氣質。
“歡迎，林芸汐小友。”
辰開口了，聲音不高，帶著一絲磁性，不緩不慢，在空曠的石室裡輕輕迴盪，沒有激起半分迴音。他抬起手，對著主位下手邊的一個空石凳做出一個請坐的手勢：“請坐。我們是‘逆命者’，一群不甘被既定命運擺佈的可憐人。”
林芸汐沒有立刻說話，也沒有立刻坐下。她站在原地，不動聲色地再次掃過整個石室。石室只有一個入口，就是她進來的方向，身後沒有其他出口，也沒有感知到任何禁制波動，但是她能確定，這裡絕對不止這麼一點空間，四面石壁後應該藏著暗室，說不定還有其他成員潛伏著，隨時可以動手。空氣中乾燥岩石的味道里，夾雜著一絲極淡的金屬冷冽氣息，那是法寶蓄勢待發的味道，說明這裡的每個人都處於戒備狀態，只要她有任何異常舉動，立刻就會遭到圍攻。
她能理解這種謹慎。逆命者本來就是天道追殺的物件，每一次集會都冒著被團滅的風險，謹慎是活下去的唯一保障。
林芸汐輕輕吸了口氣，空氣中那縷茶香順著呼吸道滑進肺裡，帶著淡淡的寧神效果，沒有毒，也沒有迷魂成分。她往前走了兩步，走到那個空出來的石凳前，從容坐下。石凳表面帶著一絲微微的涼意，貼合著臀部的曲線， surprisingly 舒適。她坐下之後，自然地挺直脊背，雙手放在膝頭，神色平靜地看著主位上的辰，沒有主動開口，只是等著對方先說話。
她知道，對方既然能找到她，邀請她來這裡，肯定已經準備好了要說的話。她只需要聽著，判斷對方的目的和誠意就好。
辰看著她，黑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極淡的讚許。面對這麼多元嬰以上的陌生逆命者，還能保持這樣的沉穩，不愧是歷經萬劫輪迴的先天道魂體。他指尖輕輕叩了一下面前石桌的表面，石桌是整塊岩石鑿成，叩上去發出沉悶的低響，整個石室裡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這裡，帶著不同的探究，落在林芸汐身上。
那些目光並不友善，也沒有惡意，就是純粹的審視，像是在打量一件貨物，又像是在判斷一個未來的戰友或者敵人。林芸汐神色不變，任由他們打量，周身的氣息平穩得像是一潭深水，沒有絲毫波動，只有袖袋裡的輪迴鏡，鏡面微微發熱，保持著最低限度的警戒。
“我們找你，不是一天兩天了。”辰的聲音再次響起，平靜地掀開了開場白，“從你在玄天宗露出第一絲異常，我們就注意到你了。天道的修正力一次次針對你，你的崛起之路比任何人都坎坷，卻一次次從死地走出來，這份韌性，整個九界找不出第二個人。”
林芸汐微微挑眉，沒有說話，只是端起石桌上早就擺好的一杯粗茶，湊到唇邊抿了一口。茶水溫度剛好，不燙不涼，帶著一絲山野茶葉特有的清苦，入喉之後有淡淡的回甘，確實是好茶。她放下茶杯，指尖碰到微涼的陶瓷杯壁，依舊保持著沉默，等著對方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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