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後,杭州城一天比一天冷。
西湖上颳起了北風,將湖邊的柳枝吹得光禿禿的,只剩下幾根枯枝在風裡來回晃盪。
藥鋪的生意反倒比秋天更好了些,天冷風寒的人多,每日上午蘇曉曉坐堂,午後素素看鋪,抓藥的、問診的來來往往,倒也沒斷過。
許仙來得比從前勤了。
起初是隔三差五來抓藥,後來他母親的病漸漸好了,他便改成隔幾日來一趟,
每次只抓些尋常的補氣藥材,有時是黃芪,有時是當歸,都是些溫補的東西。
素素替他包藥時,他便站在櫃檯外頭等著,偶爾說幾句家常話——他娘最近胃口好了些,村裡的私塾又收了幾個學生,前幾日下雨屋頂漏了找人修了修。
都是些瑣瑣碎碎的小事,素素聽著便也順著應幾句,問他學生乖不乖、屋頂修好之後還漏不漏。
兩人隔著櫃檯說話,聲音都不大,鋪子裡安安靜靜的,偶爾有風吹動門口的棉簾子,發出簌簌的輕響。
有一日,許仙來抓藥時正趕上素素在後院熬藥。
前頭沒人,他便站在櫃檯外等了一會兒。
素素從後院出來時手裡端著一碗剛濾好的藥汁,走得急了,腳下一滑,碗差點脫手摔出去。
許仙眼疾手快,隔著櫃檯伸手扶了一把碗沿,那碗藥晃了晃,總算沒掉下去。
素素站穩了,低頭看了看手裡穩穩的藥碗,鬆了口氣,抬頭朝他笑了一下,說“多謝”。
許仙收回手,也笑了一下,說“沒事”,可耳根卻慢慢紅了起來。
兩人隔著櫃檯站了片刻,誰也沒有再開口,直到巷口有鄰居喊素素拿藥,素素才端著碗快步走回後院去了。
那日傍晚,素素收鋪之後沒有立刻回後院,而是坐在櫃檯後頭發了會兒呆。
蘇曉曉從外面回來,就見她坐在暗處,便點了盞燈擱在櫃檯上,問了一句“想什麼呢”。
素素抬起頭來,燭光映著她的臉,琥珀色的瞳仁裡晃著一點暖黃的光。
她想了想,說:“師姐,今日我差點摔倒,他幫我扶了下藥碗,碰到他手的時候我心裡慌了一下。”
蘇曉曉在對面坐下,將圍巾解下來搭在椅背上,語氣平平地說:“慌是正常的,若不慌,那才奇怪。”
素素低下頭,看著櫃檯上那盞燈,過了好一會兒才又開口:“可我從前在山上從沒慌過。蛇是不慌的,蛇從來都是安安靜靜地等著,獵物來了便動,獵物不來便盤著。
可如今我總慌,他一來我就慌,他走了我又想。”
蘇曉曉伸手將燈芯撥亮了些,說:“因為你現在是人了。人有心,心會動,動了就會慌,就會想。
這沒什麼不好,只是你得學會別讓這份慌牽著走,也別把它壓下去,就當它是你身體裡多出來的一個東西,慢慢學著適應它。”
素素點了點頭,將這話在心裡翻來覆去地回味了幾遍。
那天晚上她回屋之後,坐在窗邊又想了很久。
她想起在青城山上時,師姐教她吐納、教她辨藥、教她化形之後如何站穩、如何說話、如何吃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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