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在蟬鳴和雨水裡一晃而過。
祝英臺每日的生活簡單得像一碗清水——清晨陪母親採茶,上午在後院那間書房裡臨帖讀書,午後幫父親整理賬目,傍晚沿著田埂走一圈,看晚霞從西邊鋪過來。
她偶爾會去渡口坐一會兒,看船來船往,看那些從曹娥江對岸過來的旅人,一個一個走下船來,沒有一個是他。
可她不急。
她袖子裡那枚素銀簪每天都被她摸出來看一遍,簪身被她捂得越來越亮,像一小片磨出光澤的舊月光。
她心裡裝著那句“秋天我就來”,像揣著一顆定心丸,日子便一天一天地過得踏實。
入秋之後,渡口的風漸漸涼了。
祝英臺去渡口的次數多了些,仍是空手而歸的時候多。
有一回她在渡口等了半日,回來的路上遇見王嬸,王嬸問她“英臺啊,等誰呢”,她只笑笑說“沒等誰,散散步”。
王嬸看她一眼,也不多問,只遞給她兩個剛摘的橘子,說“拿著路上吃”。
真正讓祝英臺開始有些不安的,是中秋過後的一天傍晚。
她在院門口老槐樹下撿秋葉,忽然聽見門外有人喊“祝家有人嗎,有信來”。
她快步走出去,見一個捎信的老漢手裡舉著一封信,封皮上的字跡她一眼便認出——端正而秀氣,是梁山伯的筆跡。
她謝過老漢,拿了信快步走進屋裡,坐在桌前才拆開。
信不長,可她讀了很久。梁山伯在信裡說,他母親的病比預想的要緊些,臥床一個多月,前幾日才勉強能下地走動。
他一直在床前侍奉,每日煎藥熬粥,家裡的積蓄花了大半。
鄉試的日期近了,他原本打算今年去考,可眼下母親還需人照料,盤纏也湊不齊,只得把鄉試推到來年。
信的末尾,他寫道:“英臺,我說過秋天來的,可這回怕是要失信了。
我娘病著,我不能丟下她一個人。你等著我,最多開春,我一定來。銀簪你替我收好,別弄丟了。”
祝英臺把那封信從頭到尾讀了三遍,然後將信紙按原樣摺好,放回信封裡。
她坐在桌前,望著窗外漸暗的天色,安靜了很久。
她想起去年秋天在萬松書院的時候,母親在信裡說的那句話——“要看他對自己好不好。”
她當時不明白,如今想想,大約就是這個意思。
這個人把自己排在所有事情後面,把母親排在前面。
她心裡沒有半分怨,反倒覺得,若他今日丟下臥病的母親跑來見她,她反而要看輕了他。
她把信收進妝匣裡,起身去前院找母親。
蘇曉曉正在灶臺前蒸桂花糕,滿廚房都是甜絲絲的香氣。
祝英臺靠在門框上,把信的內容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