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山伯在祝家莊住了十日之後,終於不得不動身回去了。
會稽那邊託人捎了信來,說他母親前幾日受了些風寒,雖不嚴重,可梁山伯一聽便坐不住了。
他把信遞給祝英臺看時,手指微微發緊,嘴唇抿成一條線,只說了一句“我娘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祝英臺沒有留他。
她轉身就去幫他收拾包袱,把蘇曉曉前幾日給他裝的那罐新茶仔細裹好放進箱底,又將那包乾筍用油紙重新包了一層,塞在茶罐旁邊。
梁山伯站在旁邊看著她忙活,想幫忙又插不上手,便老老實實地站著,偶爾遞一下繩子或蓋子。
兩人之間沒有太多話,可那種沉默裡滿滿當當的,全是不用說出口的默契。
蘇曉曉知道他要走,頭天晚上便備好了路上吃的乾糧。
一包芝麻餅,一袋滷好的雞蛋,幾塊用棉布裹著還溫熱的紅燒肉。
她把這些東西放進那隻竹籃裡,籃子四角墊了幹荷葉,東西碼得整整齊齊,上頭又覆了一塊乾淨的細布。
祝英臺站在旁邊看母親拾掇,忽然想起去年她去杭州唸書時,蘇曉曉也是這樣蹲在廚房門口系食盒,一樣一樣地往裡塞東西,嘴裡還唸叨著“路上餓了吃”。
“伯母,”梁山伯接過竹籃時聲音有些低,
“這些日子叨擾了。等我回去安頓好我娘,過些時日再來拜望。”
蘇曉曉擺了擺手,只說了一句“路上小心,別趕太急”,便轉身回了廚房。
她背對著兩人在灶臺前收拾碗碟,沒有回頭。
祝英臺看見母親的肩背微微挺了挺,又鬆下來,然後聽見她拿起抹布擦灶臺的聲音。
那聲音平常得很,可祝英臺知道,母親這是騰出空來,讓他們好好說會兒話。
祝老爺那天倒沒去釣魚。
他坐在廊下抽著旱菸,見梁山伯提著包袱出來,便從鼻子裡哼了一聲,說了一句“下回來把《孟子》後三篇背熟了,我考你”。
梁山伯應了一聲“是”,聲音裡帶著笑。
祝老爺又哼了一聲,低頭磕了磕菸灰,沒再說話。
祝英臺送梁山伯去渡口。
從祝家莊到曹娥渡口,走路約莫小半個時辰。
春末的早晨,天色亮得早,田野間籠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像誰在天地間蒙了一層極薄的紗。
路邊的油菜花已經結籽了,嫩綠的莢果垂著頭,被晨風一吹便輕輕搖晃。
偶爾有幾隻白鷺從田埂上驚起,撲稜稜地飛向遠處的河灣。
兩人走得不快,肩並著肩,偶爾衣料擦過衣料,發出細碎的窸窣聲。
梁山伯揹著那隻舊書箱,肩上挎著竹籃,走路的步子依舊穩穩的,可祝英臺注意到他好幾次偏頭看她,嘴唇動了動,又什麼都沒說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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