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之後,萬松書院便籠罩在一片離別的氣息裡。
講堂裡的課日漸稀了,同窗們三三兩兩地收拾書箱、互贈臨別詩文,山長也難得沒再佈置新的功課,
只在結業前最後一天把眾人召到明倫堂,說了幾句“學無止境,好自為之”的臨別訓話,便放了行。
祝英臺的書箱比來時沉了許多。
除了母親寄來的那些信和那件夾棉襖,箱底還壓著一疊厚厚的批註本、幾卷從藏書樓抄來的筆記,
以及梁山伯送的那隻歪歪扭扭縫的小布袋——如今那布袋裡已經換了好幾回炭,
布面被炭火烤得微微發黃,收口的繩結卻還是她第一次解開時那個笨樣子,她從沒重系過。
梁山伯比她更早動身。
他家在會稽,與越州隔著一道曹娥江,不算太遠,可他說要先回家把母親安頓好,再往越州來。
臨走那天,祝英臺送他到書院山門口。
春日的陽光照在老樟樹上,葉子綠得發亮,幾隻麻雀在枝椏間跳來跳去。
梁山伯肩上挎著那隻舊書箱,站在石階下回頭看她,笑了一下。
“我先回去把家裡的事情理清楚,最多一個月就來。
你回去跟你母親說,讓她有個準備——就說有個會稽的窮書生要來蹭飯。”
祝英臺站在石階上,被他的話說得又想笑又有些不捨。
她張了張嘴,最終只是輕輕“嗯”了一聲,目送著他沿著山路走下去。
梁山伯的背影轉過山腳的彎道時停了一下,回頭朝她揮了揮手,然後便消失在了青翠的山林之間。
祝英臺第二日也啟程了。
從杭州到越州,依舊是水路換馬車。
她坐在船艙裡,看著兩岸的風景從冬日的蕭索漸漸變回初春的嫩綠。
柳條抽了新芽,田埂上有人在翻地,油菜花剛剛冒頭,一片一片嫩黃嫩黃的,像是誰把整個春天都揉碎了撒在田野上。
她忽然想起去年秋天來這裡時,也是這樣坐著船,心裡裝著的是對書院的嚮往和對未知的忐忑。
而如今回去時,心裡裝的東西比那時多了許多,也沉了許多——沉,卻不壓抑,而是那種讓人安心的、被什麼溫溫地託著的分量。
到了越州地界,又換了馬車。
車行到祝家莊的大門前時,已是傍晚。
夕陽將那座灰瓦白牆的宅院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紅,門口那棵老槐樹抽了滿枝新葉,樹下站著一個人——
蘇曉曉,穿著那件半舊的青色褙子,正踮著腳朝官道上張望。
祝英臺跳下馬車,快步走過去,喊了一聲“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