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過半，萬松書院裡年味漸濃。
山長給每個學子發了半斤臘肉、一包冬筍和一壺黃酒，算是書院年禮。
膳房也加了幾道葷菜，晚餐時鍋裡燉著大塊蘿蔔和排骨，熱騰騰的白汽從鍋蓋縫裡鑽出來，把整間屋子都燻得暖融融的。
同窗們三三兩兩聚在學舍裡圍爐夜話，有人家離的近已經收拾行囊準備回去過年，有人路遠不便走的便留在書院守歲。
祝英臺原打算回越州，可蘇曉曉來信說年前族裡有幾樁大事要操持，
怕她來回奔波趕上下雨路滑，讓她安心留在杭州過年，等開春路好走了再回來也不遲。
信末附了一句“你父親聽說書院伙食不差，說那就多待一陣，把那些經義再讀透些”。
祝英臺看著那行字，知道父親嘴上硬氣，心裡大約也是怕她路上不安全。
梁山伯也沒有回去。
他家在會稽，與越州鄰郡，但母親來信說雪天路遠，來年開春再回不遲，省得路上顛簸。
於是兩人便都留在了書院，成了那十幾個“留守學子”中的兩個。
除夕那天下午，杭州城落了薄雪。
雪花不大，細細碎碎地飄著，落在書院灰瓦上積了薄薄一層白。
講堂不開課，同窗們各自在屋裡寫春聯、剪窗花。
祝英臺寫了一副，上聯是“竹徑風清聞鶴唳”，下聯是“松窗月朗照書聲”，寫完自己看了看，覺得下聯末尾若換成“見君顏”意思更巧，可到底沒敢寫出來，只在心裡轉了一圈便作罷了。
傍晚，兩人在祝英臺那間小屋裡圍爐。
炭盆裡燒著梁山伯前兩天新買的炭，火頭旺得很，偶爾有火星子從盆沿蹦出來，落在青石地面上閃一下便滅了。
祝英臺把蘇曉曉寄來的那包乾桂花取了一小撮擱在茶壺裡，衝了兩盞桂花茶。
梁山伯則從懷裡掏出一隻用油紙裹著的燒雞，說是早上託膳房大娘從城中帶回來的，還熱乎著。
他又從袖中摸出一小包糖炒栗子，紙包被他的體溫焐得熱熱的，栗子殼油亮油亮的。
“你哪來這些？”祝英臺接過栗子，剝了一顆，殼一捏就碎了，金黃的栗肉滾進掌心。
“前幾日幫陳公子抄了一份急用的文書，他非塞了錢給我，我便買了這些。”
梁山伯撕下一隻雞腿遞過來，自己掰了塊雞胸肉嚼著，“過年嘛，總不能光吃膳房那鍋蘿蔔。”
祝英臺咬了一口雞腿，皮酥肉嫩，帶著一點花椒和鹽的香氣。
她嚼著嚼著忽然想笑——從前在祝家莊過年，桌上擺的都是精緻的八碟八碗，雞鴨魚肉樣樣齊全，她卻從來沒覺得哪頓飯吃得這樣有滋味。
大約是那時旁邊坐的人多，可真正跟她一起吃的，卻沒有幾個。
兩人吃著喝著，窗外的雪漸漸停了。
夜漸漸深了，遠處城中傳來零零星星的爆竹聲，隔著山水和城牆，悶悶的，像誰在很遠的地方輕輕敲著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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