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冬之後,萬松書院的日子安靜了許多。
晨起時竹葉上結了薄霜,遠山的輪廓被冷得發白的天光勾得格外分明。
講堂裡炭盆燒得旺了,同窗們縮在各自的座位上讀書寫字,偶爾有人往盆裡添一塊炭,便有一小簇火星子噼啪著躥上來,很快又安靜地落回去。
祝英臺近來添了一件夾棉的長襖,是蘇曉曉從越州寄來的。
襖子做得很細,面是藏青的細棉布,裡子絮了一層均勻的薄棉,領口和袖口都用同色布條包了邊,穿在身上又暖又貼身。
她第一回穿這襖子去講堂時,幾個同窗圍著看了半天,說“祝兄你這襖子做得比鋪子裡買的還妥帖”。
祝英臺含糊應著,心裡卻甜絲絲的,想著母親一針一線縫這件襖子時,大約是比著去年給她裁的那件舊衣量了尺寸,不然不會這樣合身。
梁山伯近來也有些變化。
他從前穿衣裳總是將就,袖口磨了毛也不在意,如今卻不知什麼時候把那件青灰長袍的袖口重新收了邊,又換了一枚新的素面銀簪綰髮。
有同窗打趣他“梁兄最近倒是講究起來了”,他便笑著含糊過去,說“入冬了,總得體面些”。
祝英臺坐在旁邊翻書,一個字也沒接,可手裡的書頁半天沒翻過去。
這天午後,梁山伯從山長處回來,手裡多了一封信。
他拆開看了一眼,臉上便浮起一層笑意,快步走到祝英臺學舍門口,隔著門板喊了一聲:“祝兄,我娘來信了。”
祝英臺正在屋裡對著炭盆烘墨,聞言擱下墨錠,開了門。
梁山伯站在廊下,手裡拿著那張信紙,
眉梢眼角的喜色藏都藏不住。
他把信遞過來,說:“你看,我娘說家裡今年收了新米,曬了臘肉,問我在書院吃得好不好、睡得暖不暖。
還問我——”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還問我有沒有交到可靠的朋友。”
祝英臺接過信紙看了看,那紙上的字跡端正而樸素,字裡行間都是母親對遠方兒子的細碎掛念。
她看完後把信還給他,兩人並肩在廊下站著。
冬日的風從簷角灌進來,帶著遠處山間松柏的清苦氣息,把廊下的鐵馬吹得叮叮作響。
“你孃的字,跟你有點像。”祝英臺說。
“我小時候的功課都是她啟蒙的。”梁山伯把那封信小心折好收進懷裡,目光落在遠處青灰色的山脊上,
“我爹走得早,家裡裡裡外外都是她一個人撐著。我娘不容易。”
祝英臺側頭看了他一眼。
他說這話時語氣平平的,沒有刻意的感慨,可那種深埋在骨頭裡的牽掛,她聽得出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