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那種不說話也不覺得尷尬的安靜,比什麼熱絡的閒談都更讓人舒服。
過了一會兒,梁山伯忽然放下書卷,像是斟酌了許久才開口:祝兄,我其實……有一件事想問你,又怕唐突。
祝英臺心中一緊,面上卻盡力維持著平靜:梁兄請說。
你家裡……有沒有替你定過親事?梁山伯問得很輕,目光落在茶杯裡浮動的葉片上,沒有看她。
祝英臺手中的書頁微微一僵。
她沒有立刻回答,低頭看著紙上的字,那些筆畫忽然變得模糊起來,像是被誰用水浸過了一遍。
她沉默了幾息才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些:沒有。我娘說,等我自己想清楚了再說。
梁山伯聽了,似乎鬆了一口氣。
他端起茶又喝了一口,像是要把那句問話帶來的緊張一併嚥下去。
過了一會兒,他放下杯,聲音穩了些:那就好。
他說完這三個字,便沒有再往下說。
可那三個字像秋雨一樣,不重,卻密密地落在祝英臺心上,將她那些一直在枝頭微微顫動的葉子,一片一片地壓實在了枝幹上。
雨漸漸小了。
窗外的天色比方才亮了些,屋簷下的水簾變細,斷斷續續地滴落下去,在青石板上敲出疏疏落落的聲響。
梁山伯起身道:雨小了,我先回去了。你今日彆著涼,睡前喝碗薑湯。
祝英臺送他到門口。
梁山伯撐起那柄舊傘,回頭朝她笑了一下,便轉身走入細密的雨幕中。
那把傘在雨裡微微晃動,傘面上補過的那塊同色布被雨水洇成了略深一個色號,像一枚特意別上去的暗色補丁。
祝英臺站在門內,望著那道背影穿過庭院,繞過那叢被雨洗得發亮的芭蕉,消失在院門的轉角處。
她慢慢關上門,背靠著門板站了一會兒。
屋裡還殘留著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雨水的氣息,炭火在盆裡發出微弱的紅光。
她走到案前坐下,看著那本攤開的《古文辭類纂》,目光卻落在那杯他喝過的茶上。
杯沿還留著一道淺淺的、他方才端茶時印下的指痕。
她伸手將杯子輕輕轉了個方向,讓那道指痕朝向她自己的掌心,然後低頭笑了一下。
那晚她寫信給母親時,筆觸比往常快了些:
娘,今日下雨了,梁兄送我回學舍,在屋裡坐了一會兒。
他問我有沒有定親,我說沒有,他說那就好。
我後來想了很久,才明白他那句話是什麼意思,我好像也該做點什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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