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祝英臺看見她添湯時多舀了一勺給梁山伯，又將自己碗裡那塊最嫩的魚腹肉夾到了梁山伯碗裡，動作自然得像做了千百遍。
飯後，梁山伯起身幫忙收拾碗筷，被蘇曉曉攔了，讓他去廊下坐著喝茶。
祝英臺端著茶出去，兩人便坐在廊下那把老竹椅上，一盞茶兩個人分著喝。
廊下的燈籠被晚風吹得輕輕搖晃，將兩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忽長忽短。
“你爹好像不那麼討厭我了。”梁山伯捧著半盞茶，低聲說。
“他今晚喝多了。明天酒醒了又該板臉了。”祝英臺嘴上這麼說，可語氣裡沒什麼擔心。
梁山伯喝了一口茶，忽然從袖中摸出一張摺好的紙來，遞給她：“今日幫伯父修籬笆時，在竹叢底下撿到的。看著像是你從前寫的，我認得出你的字。”
祝英臺接過來展開一看，紙上是一首沒寫完的詩，只寫了前兩句——“春來新筍出牆東，手把竹籃過院中”，
後面便空了，墨跡也淡，大約是某年春天隨手記下的句子，後來忘了續。
她看著那張舊紙，有些意外：“這都什麼時候寫的了，我自己都不記得。”
“我替你續了兩句，你看看行不行。”梁山伯的聲音很輕，像是怕被屋裡的人聽見。
祝英臺就著燈籠的光往下看，後面用他的筆跡新添了兩行——“莫笑提籃人未老，一枝一葉是春風。”
她讀了那兩行字，握著紙的手指慢慢收緊了。
她抬起頭，月光和燈籠的光混在一起，映在梁山伯那張微微泛紅的臉上，他正低頭喝茶，像是隻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梁兄，”她輕聲說，
“你這續的兩句，比前兩句好。”
“那等你把前兩句改好，我們合成一首，回頭寫下來，裱起來掛書房裡。”
梁山伯說這話時語氣平平的，可“書房裡”三個字落在祝英臺耳朵裡，卻像一顆石子投進了水裡，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
她將那頁紙仔細摺好，收進袖中，然後端起茶盞，把剩下那點涼透的茶一口喝乾。
屋裡傳來祝老爺和蘇曉曉說話的聲音，隔著門板悶悶的，聽不清內容，卻讓人安心。
廊下的燈籠被夜風吹得微微晃著，光暈一圈一圈地落在兩人身上，像是把這個春夜包裹在一層暖融融的琥珀色裡。
祝英臺靠在竹椅背上，望著遠處院牆外那一片漸漸暗下去的天際線，忽然想起去年此時她還在萬松書院的窗下抄書，梁山伯還在隔壁院子裡翻找那本《禮記集註》。
那時候她哪裡想得到，不過一年光景，這個人會坐在她家的廊下，喝著她母親泡的茶，替她續一句關於春風的詩。
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見他正低頭看手裡的茶盞，大約是察覺到了她的目光，耳根又慢慢紅了起來。
她沒有移開視線，只是輕輕彎了彎嘴角，把袖子裡的那張紙又往裡掖了掖，收得更妥帖了些。
春夜的風從庭院裡吹過來，帶著新筍破土的清澀和遠處溪水的溼潤，將廊下的燈籠吹得輕輕搖晃。
而她的心，像那盞燈籠一樣，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穩穩地託著，不晃，也不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