芍藥開了,我剪幾枝曬乾了,下次給你捎去泡茶。
而在萬松書院那邊,祝英臺收到回信的那天,正坐在廊下跟梁山伯一起抄書。
她拆開信的時候,梁山伯很自覺地偏過頭去看院子裡的貓,等她把信看完才轉回來。
祝英臺看完母親那幾句話,嘴角彎了彎,將信小心折好收進袖中。
家裡來信了?梁山伯問,語氣隨意。
嗯,我娘問起書院裡的功課。祝英臺低頭繼續抄書,耳根卻微微泛紅。
她想起母親那句他對你好,也要看他對自己好不好,便抬眼看了梁山伯一眼。
他正埋頭抄書,袖口磨了毛,露出一截洗得發白的裡衣邊緣,想來是他自己縫補的。
他抄得專注,鼻尖都快要貼到紙面上去了,偶爾停下來蘸墨時,會不自覺地用筆桿抵住眉心,像是在跟什麼難懂的字句較勁。
祝英臺收回目光,繼續抄自己的書。
可那一眼之後,她心裡那句話落了地——這個人對自己,確實不太講究。
可他對自己不講究,對旁人卻用心得很。這大約也算另一種對自己好吧,只是笨拙了些。
傍晚,兩人照例去西湖邊散步。
六月的湖面上鋪滿了荷葉,偶爾有粉白的荷花從葉間探出頭來,被晚風吹得微微顫動。
祝英臺走在水邊,梁山伯走在她外側,像是替她擋著岸邊的水汽。
兩人走了一段路,梁山伯忽然停下來,指著一片離岸不遠的荷葉說:你看,那下面有隻烏龜,正趴著曬太陽。
祝英臺順著他的手指看去,果然見一片大荷葉底下露出半個灰綠色的龜殼,一動不動的。
她看了那烏龜一會兒,又轉頭看梁山伯——他正半蹲在岸邊,微微歪著頭看那隻烏龜,目光認真得像在研讀一篇難解的經文。
梁兄,祝英臺忍不住說,
你這個人真是……什麼都看得有滋有味的。
梁山伯直起身來,拍了拍膝上沾的草屑,笑道:那倒也不是。若是山長罰我抄書,我就覺得一點滋味也沒有了。
祝英臺笑出聲來,又趕緊壓住,清了清嗓子換成男子式的低沉笑聲。
梁山伯倒沒留意她的變調,只是走在前面,替她撥開低垂的柳枝,回頭說了句:祝兄,你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跟我家那隻小黃狗似的,怪有意思的。
祝英臺那口壓下去的笑意又湧了上來,她別過臉去,假裝看遠處天際線上一抹緋紅的晚霞,耳根卻紅透了。
她在心裡默默記下:梁兄,你這張嘴,若是有朝一日知道了真相,怕是恨不得鑽到那隻烏龜的殼裡去。
遠處的鐘樓傳來報時的鐘聲,沉沉的,隔著湖面傳來,像是替這一天的尾聲蓋了一個安穩的戳。
兩人沿著來路慢慢走回書院,身後的西湖被晚霞染成了一片溫柔的金紅,荷葉間偶爾有魚兒躍起,濺起的水聲清脆而短暫。
祝英臺走在梁山伯身側,隔著半臂的距離,聽見他呼吸裡帶著走路的微喘,聞到風吹來時他身上淡淡的松煙墨的澀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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