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從杭州到越州,走了四天水路。
信差將它送到祝家莊時,蘇曉曉正在後院的花圃裡給新栽的芍藥培土。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接過那封折得齊整的信,沒有急著拆,
先拿回屋裡洗了手,又給自己倒了杯茶,才在窗邊坐下來,慢慢地展開。
信紙上的字跡比從前在家時更見風骨,少了些女兒家的娟秀,多了幾分收放自如的利落。
她讀到遇一同學,姓梁,會稽人時,手上的茶杯輕輕擱了一下。
她沒有立刻往下看,只是將目光停在那幾個字上,像是要透過紙背看見那個忠厚純善的年輕人。
她繼續往下讀。
祝英臺的筆觸刻意寫得很淡,說這位梁同窗待人如何,讀書如何,替她抄過書、擋過雨、換過藥。
可蘇曉曉從那些清淡的文字底下,讀出了一顆正在慢慢鬆動的心——那心還沒完全敞開,可縫裡漏出來的光,已經暖了。
她將信紙摺好,放回信封,壓在梳妝檯上的銅鏡底下。
她沒有急著回信,也沒有立刻去打聽那個姓梁的會稽人是什麼來頭。
她只是端著那杯已經半涼的茶,坐在窗邊,望著庭院裡正開得熱鬧的芍藥,安靜地想了很久。
她不怕女兒動心。
她怕的是女兒動心之後,獨自一個人扛著。
所以她得替她看一眼,替她想一想,替她在那個人還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被審視的時候,先把他的底細摸清楚。
第二天,蘇曉曉便託了杭州城裡的老熟人打聽萬松書院這一屆的學子。
這事她做得不顯山不露水,只說是替遠房親戚相看個讀書的後生,倒也沒有人起疑。
半個月後,回話陸續傳來——梁山伯,會稽人氏,家道中落,父親早逝,與寡母相依為命。
學問紮實,人品端正,在書院裡頗受山長器重。
蘇曉曉聽完這些,微微點了點頭。
家貧不可怕,可怕的是心貧。聽這描述,那孩子是個厚道人。
她又想起英臺信裡說的擋過雨、抄過書、換過藥,樁樁件件都是落在實處的照料,不是空口白話的熱鬧。
她提起筆,開始寫回信。
她寫得慢,刪改了兩遍,最終落筆的只有幾句話——
信已收到。聽聞那位梁同學為人忠厚,娘甚是欣慰。
不過英臺,你還記不記得娘從前跟你說的——要等他做了三件讓你覺得踏實的事,再跟我說。
你信裡寫的那些,都算。可娘想說的是,除了他對你好,你還要看看他對自己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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