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忽然想起母親信裡的那句話——他對自己好不好？她看著他那件洗得發白、袖口磨了毛的舊衫，看著他後頸被曬成淺棕色的皮膚上那道新添的細小曬痕。
這人對自己真是不怎麼好。
大暑天裡，自己曬了大半個下午，就替她換帕子。
她加快了兩步，走到他身側，與他並肩。
兩人穿過夕陽照亮的廊道，影子被拉得交疊在一起，像是替她做了一件她還沒來得及開口說的事。
進了膳房，果然後廚大娘端出了一碗溫溫的蓮子羹，擱在桌上，笑眯眯地看著他倆。
梁山伯說了句大娘費心了，又轉頭對祝英臺說：趁熱吃了，回去好好睡一覺，明日就好了。
祝英臺端碗低頭喝著那碗清甜的羹湯，蓮子已經燉得入口即化。
她喝了小半碗才放下勺子，忽然開口說了一句：梁兄，你有沒有想過，等書院結業之後，打算做什麼？
梁山伯正坐在對面掰一塊幹餅，聞言想了想，認真道：我娘年紀大了，我總得回去侍奉她。
若有幸能考個功名，便在近處尋個差事，好讓她安心養老。
若實在考不中，就回鄉教書，也能餬口。
他笑了笑，怎麼，祝兄有什麼打算？
祝英臺低頭攪著碗裡剩下的羹湯，聲音輕了半拍：我還沒想好。大概……先回去看看我孃的意思。
梁山伯沒有追問。
他只是點了點頭，像是覺得這答案理所當然，然後又撕了一角餅遞給她：你吃不吃？這餅是今早新烙的。
祝英臺接過那角餅，咬了一口，酥脆的皮在齒間碎開，帶著麥面樸實的焦香。
她低著頭慢慢地嚼著，心裡像是在品什麼比餅更厚重的東西——這個人，把他的日子想得那樣清楚、那樣踏實，不飄、不浮，每一步都落在實處。
她忽然有些慌。
慌的不是他不夠好，而是他太好了，好到她怕自己將來沒那個本事陪他把那條踏實的路走完。
那晚回到學舍，她坐在燈下攤開信紙，想給母親寫封信，卻提了幾次筆又放下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說——說這個人今天替她守了一整個下午，說不清心裡那陣酸酸漲漲的暖意從何而來，說她自己忽然覺得從前那些考完試再說的打算，都變得不夠用了。
她吹熄了燈，在黑暗中躺下來。
窗外的蟲鳴聲細密而綿長，竹林被夜風吹得沙沙響。
她側過身，望著窗外那角被竹影篩碎的月色，輕聲說了一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娘，我好像……真的捨不得只跟他做同窗了。
隔壁院子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咳嗽聲，隨即又恢復了安靜。
像是有人在睡夢中翻了個身，不經意間應了她那聲沒說出口的嘆息。
第二天清早，祝英臺推開窗時，看見窗臺上放著一小包用桑皮紙裹著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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