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字工將題字盤推回來,朱以為是自己的字寫得太擠,便指著公產那一處再念了一遍。對方聽完,仍把盤擱在他面前,讓他看裡面那枚鉛字。印出來該是產,字面缺了一個角,另一枚能用的,已經撿到盤子另一頭。
二十二日書館放工以後,朱抱著昨夜譯頁來,唐叫排字工先量,列文還沒到。朱擬了三處小題,都寫到公產,正文裡又有好幾處,原來以為同一個詞少解釋些能省地方,工人撿到第二處就停了。他問正文號是否也缺,排字工取來另一盤,那裡有,小題用的這個號只有一枚完好的。
朱在字架前蹲下,想看能不能再找。排字工叫他離那排小格遠些,朱扶架站起來時,袖口仍蹭倒了兩個字。他趕緊收手,等工人認過再放,抱著稿回桌邊坐下。指根破皮那處磨到架角,他將手曲著,捏紙也只能避開同一個角,越急越沒法攤平。
唐榆生向朱說:“先看你要幾處。要三個題用同樣的字,眼下就給不了。別的活排著,字不能現拆給你。正文用的小號有,你若肯連題也改那個號,我叫他量。”
朱把題頭遮住,問用相近的字號能不能補。排字工從旁邊取一枚給他比,字身也不同,排進同一行須另墊,三處題一處一個樣,到時還得重做。他不肯朱在稿邊只寫照原題便把這份交來,要改就改清,好讓自己從頭撿。
朱將三個小題縮成一處,先在第一版留大題,後兩版接著讀,唸到第二段,卻找不到原來分開的那兩處。他問唐能否留短題區別,唐讓他在樣紙上畫,別隻用嘴講。朱畫了兩行,其中一處改成共同使用,另一處寫如何議定,暫且不動原來的譯名。
排字工拿了舊題樣給他,看一行大字與兩行小字各吃掉多少地方。朱起初想將後兩處都排正文號,題與上一行之間少留些空,便能省回去。工人讓他自己接著念,朱唸到如何議定,嘴裡卻接成了上一段的問題,停下來重找,才將題讀出。工人說給人唸的紙也得看得出在哪裡斷,朱便在那一處留了空行,把省地方的圈擦去,重新算後頭還須刪幾句。
排字工接稿,撿到下一個小題又回來,指出階也缺這個號。朱在這裡寫階級,本想讓三種說法底下有個共同來處,現在連剛省出的題位也得改。他將筆拿起,想換成勞工和東主,寫到東主兩字,眼前原文卻還講了在幾處受僱、無固定工場的人,便沒有將階級一筆塗掉。
唐問正文裡這個詞有多少,朱翻頁數,數到末尾又得回頭找刪過的那處。工人看他半天沒定,先去排別家的小啟事,將這份稿放在三版樣旁。朱叫他稍等,對方已經背向字架,答這裡沒有定字,候著也做不了,要朱改好再叫。
列文到時,朱的稿上多了好幾個叉。他先看朱留的原文抄頁,問第二段為什麼只剩一行,朱便把版樣給他看。三版要放題、原刊與作者,還得留他們說好的短注,照昨夜的寫法排,最後那段沒答應的人已擠到下一頁,唐不會給第四版。
列文唸到朱縮過的勞動段,抬頭問這幾個工人後來究竟做了什麼。朱指下面一句,在聯合以後,他們決定如何用機器。列文請他從上一行接著念,那一行寫由工場供給共同所需,連到這裡,倒像人只等工場拿東西來,然後商量領哪份。
朱伯倫向列文說:“聯合前面有,我想後頭不必再寫誰。你看,若這一句全搬過去,第三版的地方又少一截。這裡讀著應該能接上。”
列文把聯合那行指給他看,請他找是誰召集、誰未答應。朱找出原文裡的兩個人,列文又要他看工場這一處,說中文把工場拿來當主事的人,前面那幾個人走到後頭全坐著領了。他原來聽朱譯原刊,聽到工人自己做事,所以才要這份節譯,現在這一頁卻讓人只等著供給。
列文對朱說:“你刪長話可以。這幾個人怎樣到一起,得有。機器給誰用,他們去問過誰,不能只剩工場供給。工場又不會走來問他們。”
朱把那句工場供給劃掉,重新譯自己夜裡看熟的那段。詞到嘴邊,他差點將聯合連成一種固定的組織,隨後又翻回原頁找,只有臨時約來的幾個人,後面還談能否退出。列文請他接著說,朱低頭刪了草紙上多寫的機關,先把誰來約、誰在場譯出來。
唐從前頭拿樣回來,見他們仍在翻,問這一版是否要退給別人的活。朱答要用,自己會按這條線改,不再求加地方。唐把樣壓在桌上,叫他連同題號一起認,題另改大一號,正文又想放小,工人就得重撿,早說清能省一次夜裡的折騰。
列文仍想留原來的論點,卻覺得那個拒絕將工具合用的人佔字太多,建議只留一句有爭論。他說幾處人先去商議,正好說明能聯合,反對者的來回可以以後另譯。朱沿他所指的一段看,那個問題的答覆也在後頭,刪前頭便得連答覆一起刪,不能留下大家都無異議的尾句。
他們各看一份,片刻沒有說話。字架那邊撿字的聲音斷斷續續,有人來問唐另一份樣明早能不能取,唐到門邊去答。朱把稿往燈下移,先圈起自己昨夜添的兩個段尾,再去找原文。刊物那幾行還在舉不同的做法,他寫下的卻全已接到共同處置,反對者問話被擠在兩段中間,他讀得自己也不耐煩,想把它一筆帶過。
列文將朱圈掉的中文抄到旁邊,問這兩段合起來到底少多少字,朱數過,指了原來放不下的那句問話,差不多能換回來。列文仍想少些猶疑,至少把問題移到末尾,開頭先讓人看見幾家肯聯合。朱依原段找出相應的答,若把問題挪走,前頭答誰也跟著不清,只好將兩張稿並在一起,請他從第一句念。列文唸到答話停了,折回問句,朱便將稿上的移位箭頭劃掉,答應後面另留地方標明節譯所取。
朱伯倫對列文說:“這兩段是我添的,先拿掉。那人問自己的工具退出時怎麼還,留下短些的一句,後頭的答也留。你要換論點,另寫你的話,別擠在作者這一段裡。”
列文將那兩個圈看過,唸了一遍朱刪剩的文字,仍不滿意勞動者那幾個字用得太少,請他在第一處寫明做活的人。朱照原文找出他們做什麼,一家修工具,一家做成品,各自在不同處受僱,便把這些留在前頭,後面再用勞動者接。他不再每遇一個代詞就往旁邊添個抽象名目。
重抄時,朱還想將反對者的問話改成一個整齊的疑問,列文唸到末尾,說原句還有自己的,指的正是那人帶來的舊工具。朱將所有改成那幾件工具,寫清暫放在一處,收回時怎樣認。他寫完抬頭看列文,對方正讀下一頁,沒有為這次改字說好,也沒有將原來的三候選選出一個。
稿的第三頁已經不能照舊頁碼用,唐怕工人接錯,叫朱把前後重新標清。朱取筆時手背繃得疼,改用兩根指頭夾住,在接續處寫明從哪行開始,原來作廢的稿也分放。他將寫好的一份交出去,工人先核到段末,確認這裡不再接那兩處總評,才將舊頁翻到背面,避免撿字撿到一半又抄進去。
唐回來量稿,指著朱原有的兩個總評圈,說現在短了不少,仍得留一截給來源。朱怕來源再擠掉例子,把原刊題、作者、期號按原來那份抄清,交到版樣最下方。唐問中文題到底用哪幾個字,朱寫共同使用放在一處,階級那行先挪到正文,不強用缺的大號字。
排字工拿著這次改稿到架旁,朱沒有再跟過去。他想站在近處看哪字還缺,工人先把小凳推到桌邊,叫他坐著核紙上的字,自己撿的是反字,別又從背後指錯一格。朱坐下,傷處避開紙角,把兩段原文壓在膝上,等第三版的長度。
列文將原刊收回封套,留給朱已圈過的抄頁,明日還須帶來對第二次校改。朱問那段沒取的答話是否也能抄留,列文找出所在頁,讓他補在紙背,自己再收冊子。朱抄完在頁角寫了出處,放進自留稿裡,封套交回對方手邊,兩人還有一行暫放沒認。
工人先排兩處短題,拿舊紙試給他們看。共同使用這一行小了些,朱放到燈下讀,再站到列文身旁看,仍能認出;正文恢復了誰去召集,長度卻比唐剛量的略多。唐問那句暫放的解釋留不留,朱拿起筆,沒立刻答,要先看去掉以後,工具究竟算誰的。
列文想將短注塞在版邊,排字工指明那處要留邊,擠進去,換行又得重算。朱便把尚待議的注放在自留紙上,稿末只作一個記號,請工人先試到上一句。對方確認到哪裡停,撿好之後將那塊試樣拿出來,最後一段有一行尚空,正是朱沒定下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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