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給空處添了歸眾人一同使用,排字工沒有去取字,先把那半段念下來。唸到分配所需,他問列文要印的是不是外頭工場供飯的辦法,若是,前頭寫得太遠,到此才看見大家一起用的東西。
朱以為他漏讀了幾處工具,讓他從第一段再念。工人將樣移到燈下,朱伸手要指,他先請朱等自己唸完。兩家約人、各帶舊物,後面問能否取回,他一行都沒跳過,讀完仍說像前頭湊東西,等搭起來便由主事的人管,做活的人按需來取。朱指工具那處的手還擱在紙邊,聽完才收回來。
朱伯倫向排字工問:“原文裡的幾個人自己議過,中文這裡也留了。你看這句一同使用,怎麼又讀到主事的人那裡去了?”
排字工把稿給他,說自己見過的也是開頭讓眾人湊。幾個人帶米,另有人給柴,做飯要找鍋灶,起初各家說好交多少,後來鍋放在誰家,便得先聽那家幾時開火。字面上共同所需沒錯,誰晚了領不到,月底餘下算誰,他卻沒在這幾行裡看見。
列文往前站了一些,問東主是否也出米。工人說有時添、有時不添,有些地方從工錢裡先扣,再一起吃,朱寫歸眾人,自己自然想到是這種賬。他看列文沒接話,又說明不一定每家都這樣,自己從前做的那處如此,後來換地方,領飯的法子也換過。
朱問他從前扣錢時能否自己改數,工人答得先找管飯的,自己那時只想少扣些,沒去問幾個出米的人誰有權作主。他把這張樣又翻一遍,說讀到工場歸眾人,若真連工場也能議,倒與供飯不大一樣,但朱下一句很快便到了分配,自己便往熟悉的那處讀。列文請他看機器那行,他手上還沾墨,不願把整張弄髒,拿一小截淨紙墊著手指,找到那幾個字才問起原文。
朱讓他把那句共同所需再讀一遍,工人唸到眾人,拿筆尾指下頭的代詞。他已將前面召集的幾個人認作新管飯的人,後頭那句他們,便都接到他們身上。朱本來讓他們指做活的人,現在自己跟著重念,也要回頭翻一行,才認出另一處已經換了主語。
列文翻出原刊,急著指出這段從頭談的是勞動者的聯合,機器和工場都在其中,供飯只是一例。排字工說工具自己拿來也能那樣辦,不能只因叫聯合,管東西的人便不一樣。他往字架看,那裡另有沒做完的活,便請他們先定,自己還要撿字。
列文對朱說:“他們的譯本讀到這裡,要能知道誰來決定。這個字你寫共同,我不反對。可是前面寫他們,後面又寫他們,唸的人已經換了。”
朱把印出來的樣與自留稿並著,找出原文裡那句參加的人自行議定。昨夜他嫌它同前頭召集重複,縮成共議,排到樣上又接在幾人問話之後,唸到這裡,很容易只剩說過話的那幾位。他將那句從舊稿裡抄回,明確寫參加做活的人,問每個帶物來的是否也在場。
列文說原文這裡只舉一個辦法,不該朱憑想象加上人人都到。他指那處未答應者,朱便將全體兩字拿開,照原來的範圍寫到願意參加的人,再把沒有答應的人留在後頭。工人過來接改記,讀到這裡,終於問出自己原先沒問的一句,不願參加的人帶來的工具是不是也拿走。
朱說這一處還是暫借,需要收回時另認,下面的問答正為這個。排字工將那句圈起,問為何還要擺在最後,前頭公產寫得大,看到這裡才曉得有些仍是個人的。朱看了看樣的上半,原來選公產為短題,正好少些字,現在短題也得等著。
唐問大題最後寫什麼,兩人還沒有定。朱取出三個候選給他看,說原文有泛講學說的地方,也有具體機器和工場的做法,自己想讓讀這幾段的人先知道譯了什麼,不能把擬題當成三個現成詞完全一樣。唐請他先將確定的原刊出處留下,待譯名討論完,再取題字,眼下不會開批次。
朱原想在第一版加一條說明,解釋自己怎樣劃分社會主義與共產主義,才起半句,列文就問為什麼把沒取的另一篇也講進來。朱說想免得拿到這張紙的人將幾件工具分掉便算共產,列文叫他先把這一篇的例子譯清,另一篇的說法若要添,也得留出處,這三版已經讓工人連後頭的短題都找了兩回。
他們翻到原文談共用食物的那段,列文將它圈住,請朱改取後面機器合用的例子。他回頭看排字工,說方才從這裡念成供飯,恐怕別處的人也會照這樣聽。朱問那段後面的爭論還留不留,列文說可省,前頭已讓未答應的人問過工具,不必再寫每家先要吃什麼。
朱沒有馬上接筆。他將那頁折到桌前,請列文看其中一人為什麼反對按同一份數取糧,那人家裡多了要照看的孩子,另一人卻獨身。列文指著可換的地方,朱沿那幾行往後找,問需要由誰認也得刪嗎。原稿下頭還有半句未譯,他拿筆指住,不肯只認列文先圈的前半。
朱伯倫對列文說:“這幾行是他本來寫的。剛才你叫我把聯合的人留清,現在這裡也有幾個人。你覺得供飯容易誤解,可以寫你不贊成哪一處,我給你另留注。原文那人的問話,先別換掉。”
列文說自己要交的是節譯,也沒法所有意見都留。朱答可以刪,刪記按頁留在自存稿,可若把不同需要的人都刪去,題頭再說共同處置,別人讀起來會把剛才那種供飯辦法也認進來。列文拿著那頁轉回原刊,沉默了一會兒,請朱先試著將來回縮短,留那句問家中人數的話。
朱重譯這段,沒有再從後頭搬一個總括放到前面。他先寫某人提出按家中所需取,另一人問誰來認,再寫他們怎樣暫議。遇到不能確認為已經辦成的地方,他把定為改成擬議,將實際做到的和還在商量的分開。列文對原文念過,指出一處語氣比原來還重,朱又退回原句重寫。
排字工來取頁,聽他們唸到家中孩子,問能否把這句擺在分配所需旁邊。朱將改頁轉給他看,說這裡不連同工具那一段,得另起;工人便在邊上標好接行,沒替他們把兩段混成一個供飯條。他念到改過的幾個人,仍有一處他們認不清,朱當面補出名字,再交過去。
唐取了三版試樣,頭兩塊已經能接,第三塊因換了句還要改。朱伸手拿起最上面一張,墨蹭在衣袖上,他顧不上擦,沿著恢復的問句讀,後頭答話終於找得到前面提問的那個人。排字工等他讀完,問這樣是否就照印,朱答仍作待校,明日中午還有一回,不先讓這份送出去。
唐在樣邊寫待校,將三張分給他們核。列文留一份,朱留一份,印房自己也存,改字全要回同一個版樣認,不能拿朱手裡尚未定題的草紙來替。朱在節譯處署了姓名,列文的改意見另附,原作者和刊物來源仍在最下方,未把列文署成文章作者。
排字工先收了印房那份,停在朱署名的地方,問那條旁註明日也算正文嗎。朱說自己的暫注還不算,列文若有話,也須分出來給人看。工人便把注所在的位置量給唐,那裡能放幾行,放滿便又得少正文,留空也不會憑空多出一版。朱看著那塊地方,原來想一條注說清三個詞,現在只能先將確定的出處放穩,別人的問話還不能隨便往外推。他將空處沿邊圈好,請唐明日先給自己看這張,免得換稿時把留給注的地方也填掉。
排字工看見公產那處還沒定,問明日若仍想三處同號,是否要去別處找字。唐叫他暫不用為這些跑,先按改過的短題候稿,借字費和工時還沒談好。朱也請他把現有的版樣留著,明日自己只改說定的這回,若再有別的須重排,會先問唐和列文,不讓工人拿到稿才發現又添一版。
列文將一元二角的收紙翻出來,看朱在預付旁記的四角,問明日交完能否來取尾款。朱說須先交定,這份還有兩段待認,八角暫不結。列文把紙收回,約二十三日中午到這裡,傍晚要交印的時辰仍舊;朱指了自己背面那行下午到鋪子,告訴唐,中午的改樣必須先做,若臨時推遲,得當面讓自己知道。
唐叫他今晚收工,另一份樣還等人校,桌子不能一直給他們佔。朱將原文抄頁同試樣收在一處,把三個候選放在內層,問號尚在,劃掉的公產主義也沒撕去。他走到門邊又回來,找出剛被杯子壓住的取糧段,這張抄頁背後有不取的答話,差點遺在桌上。
列文已經到前頭去,排字工繼續撿別家的字。朱借燈又看了那句按各家所需取糧,手指沿著自己改過的擬議移到共同。紙的背面還留著半行舊譯,眾人兩個字寫得很滿,幾個人名卻全擠在下面。他取筆想添,筆尖停住,先將那行從摺痕裡展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