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一日午間,朱在鋪子外站了一會兒,才把報包換到另一隻手。昨晚回去太晚,素秋睡了,他沒把今天的約定說給她;早晨出門時只說中午回來一趟。書館的稿交了,午間要趕回去,他在門前撣淨褲腳上的泥,怕坐下先給鋪裡留兩道髒印。
沈沒有叫他等,從櫃後取出擬聘的紙,放在桌上。朱也找出夾在舊報裡的副紙,邊角被壓彎,字仍清楚。他將它放平,先問昨日約本人來問衣的事,二十三日下午是否照辦。沈答照辦,魏會來,鋪裡也留了話,接著問朱,往後任主筆,遇上這樣的事打算怎樣處理。
朱說領物由誰拿過,寫稿前總要認清;別人有自己的話,應讓本人說,不能只等組織收一份內部交代,便替他們寫成領過。沈請他別隻答昨天六件,主筆還要跟著辦其他事,很多人的來處和用途都不能對外講,若他每一件都另找本人立一份賬,後來要採用哪份,不能次次在交稿前爭。
沈礪川對朱說:“這回的原單留下,我答應了,人來問也照辦。但我聘你做主筆,得能把稿交給你,你核完就知道怎麼出。不能每回我先去辦事,回頭再等你另找人問,問完還要決定組織那份是不是能用。”
朱伯倫說:“你讓我譯幾頁,先說給誰看、認哪幾件,我做得了。你要一份已經領齊的稿,問過的人偏偏沒領,我還是會再問。這一處我沒法先答應以後聽你安排。”
沈用手掌將副紙壓平,讓朱看月給三十元那一行,說錢是按長期主筆給的,跟夜裡來核幾張單不同。這幾日合作他仍願意,搬屋也能找朱,可長期的約不再簽了。他將自己那份往回收,沒有說等朱想通再來,也沒有改作先試一個月。
朱把紙重新看了一遍,原先說等館裡交接以後按整月預給,底下沒有添新的日子。他問自己尚未辭館,這一項是否也一併撤了,沈答整份收回,催他交接的話不再作數。鋪裡有人送來一小疊回條,沈接到另一張桌上,沒讓朱順手代看。朱坐著等他回來,膝上的報包壓住舊報,越壓越歪,他把包擱到腳旁,兩隻手空下來,仍沒拿得起那張副紙。
朱看著露在桌邊的三十,手還按住副紙。沈收得慢,紙邊碰到朱的指頭,他才鬆開。他問若只做編譯,不署主筆,能否另定一份月給,沈仍叫他按件來談,沒再往聘紙上添字。朱張了張口,想把價錢問得更明白,櫃邊卻有人來取回條,沈得過去給,留下他先看那份自己尚未交回的副紙。
他問試編過的稿還用不用,今後有譯件是否仍找自己。沈答試編會看,採用什麼先說清,臨時的譯件按件商量,不必為了這兩份聘紙把已經做完的都退回來。朱又問上回核譯那一元是否要結回,沈看了他一眼,說那次的活做完,工錢也付過,今日不重算。
沈礪川說:“日後我給你件,你先認能不能做,做哪一段,給誰用,多少錢,也當時說。長聘的這份我收回,你手裡那份也給我。”
朱把副紙送到他手邊,抽回底下的舊報。報角黏著一點紙屑,他用指甲刮開,沒刮淨就折起來。沈將兩份合攏,壓在另一疊辦事的紙下,轉而問朱昨日借用的通知底稿帶沒帶,鋪裡得留一份,免得二十三日來人又被指回南埠。
朱說帶了,申詢那頁也在,但還有一處德語地址要核,會在下午交回。他問魏今日幾點來,沈答稍後,叫他若趕書館,交給鋪裡的經手人便行。朱將已經核妥的法文頁取出,指明搬遷通知已經用過,新一次不能沿用,下面約問衣的才是二十三日那份。
出了鋪子,他往家走,拐到賣飯的那條路才發覺繞遠了,轉回去時鞋面擦了牆上的溼灰。中午還得回館,家裡未必留了他的飯,他走到門外才想起這事,手在門上停了一下,仍推開進去。素秋正把鍋裡的東西盛出來,見他這時候回來,將碗沿擦過,放到他原來坐的位置。
素秋向朱說:“你早上說回來一趟,我留了些。鋪子那邊談完了?往後是不是就不去館裡?”
朱說聘紙收回去了,三十元那份不籤,館裡還去,月給七元的臨時譯員沒有辭。素秋拿勺的手停住,問他是自己不做,還是那邊不要。朱告訴她,昨日賬能留,來問的人也能見,可沈要長期主筆聽同一份安排,自己仍會照本人說的核,所以沈不再聘。
她把餘下的飯刮出來,坐在他對面,沒有先端自己的碗。她問七元還能做多久,朱說原來定到月底,續不續還沒聽管事說。她問夜裡那些活能不能定下來,朱答以後有件再議,今天沒有另收一份錢。
素秋去拿原來留著的家用記數,翻到前頭折過的一頁,沒遞給他,先問館裡這月先扣的一半仍照舊嗎。朱點頭,想伸手看看她正算哪筆,她把紙往桌中間推了些,讓他不要拿溼手碰。三十元沒有寫進已經收入的那欄,旁邊卻留了準備還錢的字,她將那行圈住。朱順著她的筆看,上回一元工費下頭已經添了買東西的記數,她一筆筆加到末尾,起初算錯,又回去數了一遍。
素秋低頭看他破皮的手,叫他別拿這根指頭按碗邊,傷處再裂,晚上連紙都捏不住。接著她問上回那一元會不會要回去,朱說不會。她這才把勺放下,說自己以為這幾日熬完,三十元那邊總有個著落,昨日買東西時還想著能不能先把欠著的一筆多還些,現在只能照手裡有的算。
朱把碗往近處端,飯已經溫了。他說臨時譯件也能掙,素秋便問下一件是什麼,他答還沒有。她又低頭將剩下的一點分開,讓他先吃,下午還要趕館裡,別空著肚子去。她問二十三日還得夜裡守著嗎,他答約的是下午,若館裡不能早交,得先說明,也會給家裡留話。她叫他把回來的時辰說準些,趕不上便找人捎,別隻報一個下午。
她將那一點飯盛給自己,說下午出門前把傷處洗乾淨,包紙時別直接壓著。他應了,吃完去取報包,包裡已經少了副聘紙,空處仍被昨夜卷的賬擠著。他把通知底稿拿出來,放到能先抽到的一層。素秋從桌邊叫他,問那張家用記數他還看不看,他已經趕著要走,請她留著,晚間回來再一起算。
回館前,他繞去鋪子交另外一頁。魏已到,正要往外走,朱請他看地址那行,認好以後,給他念二十三日幾個人的要求。有一個只想改未領記數,一個怕衣太小,還有人未定到場,朱沒將這些都寫作同意後補。魏說先照紙認,約的地方仍在這裡,收到幾件再找對應的人。
朱又提醒魏,老人女兒白日或許找活,父親來不了,她可以代問。魏請經手人在姓名旁留明白,別到了鋪子找不著男人,便讓她回去。經手人接過底稿,將舊搬遷通知同申詢頁分放,問德語那張留哪份,朱指了已核妥的,另張作廢的收回自己包裡。
魏沒有提主筆那份紙,朱也沒問他是不是已經聽說。他們在櫃邊對完兩處字,魏先出門,朱看鐘,已經不能再去城西看看,便告訴經手人,若六人提前來問,先留本人話,待魏回來認,別隻寫一個已辦將人打發。他說完趕回書館,進門便被叫去後頭取刊物。
管事把一封外文刊物放到桌上,旁邊有領稿登記,說原來的收件人被拘押,前兩日收到回訊,東西一直沒取。如今有人照留名來代領,姓名另寫在登記上,請朱核外文的篇目和代領人的拼寫,收件那處的事不用他去問。
封套已經由館裡拆開,管事讓朱看裡面的冊子,核好再裝回,回訊仍留在櫃上。朱先對期號和篇目,翻到一篇講社會主義的文章,標題裡有個詞,到正文卻用了幾次,前後所指不全一樣。他在自己的草紙上試著寫中文,寫過第一種,讀到下面,又改出另外兩種,旁邊各留了問號。
那三個候選擠在半頁稿的邊上,他拿起紙,順著篇目往下讀,讀到正文另一次用法又停住,便將剛寫的中文劃去。他另取紙,只抄篇目供核件,拿不準的草頁留在手邊。代領登記上那行姓名還未念熟,管事催著要冊數,他先把登記拉到刊物旁,重新對了一遍。
管事過來看核件,先問有沒有少冊,朱將期號指給他,說明這一冊與登記相合,外文篇目也已抄好。管事便讓他把篇目頁夾回封套,草紙不用交,若代領人到了,叫他照原來的留名認,別為中文怎樣譯又添一份登記。朱把冊子裝回去,封面邊角卡在套口,試著往下壓了一下,又取出來將角抹平,才重新放好。
有人從前頭進來,在桌旁報了姓名。朱抬頭,對照登記,將伊利亞·列文幾個字念給他核。來人認過,用手指著刊物的封面,等朱把冊子遞來時,又看見桌上的草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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