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把她的名字唸完,等她點頭,才將紙轉回來。女兒握筆時沾了一點墨,沿指甲縫擦不乾淨,便把那根手指翹著,問父親的那一行能不能也念。沈從側門回來,朱沒有另起話頭,照著紙念父親未領,女兒代為問衣,連剛添的名字一起譯了。
女兒聽完,又指向側門。方才取人數的人往那邊走,她以為要走的人已定,自己還在爭衣,父親會不會不在下一張紙上。朱請顧將二十八名成人的名單展開,找出父女兩行給她看,告訴她這些名字已經送去問屋。顧也伸手指住父親那行,請她明日收東西時連父親的包一起收,搬時會來叫他們。
她把名單上父親的名字摸了一遍,卻沒有就此離桌。老人睡在裡頭,醒來要找她;白天若能去洗幾件衣,或替人看一會兒孩子,她想試著掙些吃食錢,不可能一直坐著等。她要朱寫明由自己來問,免得她出去半日,後來送衣的人又說找不到。
朱伯倫對她說:“這句留著。下一處若借成,先問你們肯不肯走,不拿領衣的紙替你答。你父親那件沒拿,往後也不能因你出去找活,就寫成拿過。”
她聽清了,朝鋪席那邊看,終於將筆放下。顧送她回去,回來時捧著老人用的水碗,半碗已涼。灶邊不再添柴,顧把碗放在餘熱處,問朱能不能先給聯絡人一個答覆,外頭還有人候著鎖門。朱將未領頁收在自己手邊,重新看沈推來的說明。
說明裡的十六件仍連在一起,後面寫統籌用於轉運。朱取另一張紙,列出送到南埠的十件,已經分給誰,照原來的記錄抄;剩下六件沒有往後接。他問聯絡人帶回去需要的是收衣結果,還是連線應的用途也得由領衣的人籤認。聯絡人說自己來的時候,只答應替幾家問東西到了沒有,沒領的要有下回能問的人。
朱將十件的姓名給顧複核,另在下面寫六件待核,拿給聯絡人看。來人問待核是不是尚未送到,朱便告訴他,六件已經交給魏,本隊的六人沒有收到,今晚還不能拿來補,所以不能填在領訖裡。聯絡人拿手指對著總數,算過一遍,又問這紙能不能讓自己帶走。
沈礪川向朱說:“你只寫待核,他回去還是要問那六件到了哪裡。到時候問你,你怎麼答?”
朱伯倫說:“答魏領過,本人沒收到。我不寫北橋的門牌,也不把你今晚接飯、二十日問屋的時辰帶出去。這張只認我核過的字,和我當面問過的話。你讓我籤十六件都到了,我不能籤。”
魏坐在門旁,將回條摺好,沒有插進聯絡人那疊紙裡。他說若對方要找經手人,留下自己姓名便行,不必把另一處寫上。朱問這姓名能不能讓六個人也知道,魏答自己今夜還在這裡;沈卻請朱先不要分抄,搬屋沒有定,單子也得再商議。
朱沒有把筆提起來。他向沈說明,現在不會拿著路線去報上講,也不叫顧停下明夜的飯;既然另一處還要借,明日問屋的字他照樣譯。可原領單不能收回去改成六個人都領過,女兒剛寫的名字也不能刪。移過去以後,六個人怎樣問衣,讓他們自己說,不能由譯員替他們應一個後補就算了。
顧將兩張紙隔開,問聯絡人要帶哪張回去。來人指了衣賬,顧便將人數那頁拿遠些,等沈看完未領記錄。沈叫魏暫且不動原單,先把聯絡人這一份結出來。他仍不許今晚拿北橋的去處交給各家,至於搬完怎麼認,等新屋的回信到了再談。
聯絡人並沒有替身後的幾家點頭。他將十件那段細看過,拿走朱另抄的結果,餘下六件下面留了自己的記號,說回去只能講已經分出的十件,其他還沒有結。若有人再送,先問缺衣的身量;原來給六件的人肯不肯改作別用,自己要聽他們的話,不能今日就在這裡替他們答應。
來人又核了一遍給衣的數,其中一戶送的是長衣,他怕舊單裡寫成短襖,回去聽人提起來仍對不上。顧找出十件分下去的記數,領長衣的人已經躺下,朱去門邊問他衣襬到哪裡,回來比在自己膝上,來人才將那一處認下。他收紙時特地把寫六件的摺痕抹平,問今後仍到這裡找嗎,沈答搬走會留接洽處,顧也將自己的名字告訴他。朱看他記好,才在核譯處添了當日日期。
朱在核譯處寫了姓名,註明本人問話所得。沈沒有讓他把兩張合成一份,叫魏送聯絡人出去。顧將原單夾入舊賬本,把未領頁交給朱暫收,又去灶邊取碗。老人女兒接到溫過的水,用手背試了試,才給父親喝。朱在門邊等她,告訴她紙還在,今日未拿並沒有改掉。
離開南埠時,朱指根那處破皮又裂開一點,捏住紙角就疼。他把紙放進報包,空著手走了一段。顧要往另一邊回去,臨分路才想起明晚誰去接菜,便把經手人的名字重複給朱聽,請他若先到,別讓送飯的人在側門外等。
十九日書館的活計一直壓到傍晚。朱把最後一頁校字送上去,領回底稿,沒敢將南埠那幾張混在裡面。核完頁數的管事瞧見他還捏著一頁,伸手要收,他才發覺拿的是自己昨夜寫的缺衣記錄,連忙折進包裡,重新找出館裡的稿。
他到南埠,顧正在接菜。送來的還是用過的筐,底下墊了一塊破布,怕湯汁滴在貨道上。顧讓人把東西移到灶旁,照舊先點人數,朱替一位法語婦人說清孩子跟她一道吃,不在別處另算。今夜的飯送到了,明夜有沒有,來人沒有多說。
魏從前頭叫他,城西后棧的回信在沈手裡。那邊二十日卸過貨,傍晚能進人,兩晚暫住,三十六人可以接,但沿牆的貨和通往前屋的道不能挪。朱讀到借期,抬頭問第二晚以後是否續借,沈說還得再找,別先寫在通知上。他把兩晚寫出來,給顧看。
顧指著南埠的借條,算十八、十九、二十,問為什麼不住完第三晚再走。沈說新屋要配卸貨後的空檔,車輛也只能這樣接,若拖到二十一日,先前問好的不一定還肯來。顧將借條收好,說得把這緣故告訴各家,住在裡頭的人忽然又要收東西,難免以為東主趕人。沈叫他照實說,南埠第三晚仍可住,這邊為趕車和騰屋的空檔,選了二十日走。
新路的準行還沒辦妥。魏把舊紙留在賬本旁,只帶這次人數去問,臨出門向朱借一份法文的行程說明。朱沒有將十八日的字換個日期便交,問清兩輛大車在哪裡接人、誰帶到新屋,將尚未認定的路段空著,約好魏帶回訊息再補。
顧進後屋說明,兩晚的去處有人覺得太短,想留在這裡多睡一夜;也有人先問城西有沒有可做的活。朱把同樣的借期譯給另兩家,沒添能找活的話。巴蒂斯特摸著身上那件短棉衣,說一家仍一起走,只問孩子上車是不是還跟母親坐,顧讓他來幫著看車上包袱,別在裝車時各自往裡塞。
巴蒂斯特的妻子把孩子叫回來,給朱看一隻裂了邊的籃子。籃裡放著一家吃飯的東西,她怕裝車時被挪到另一輛,便請朱問能不能擱在自己腳下。魏還沒回來,朱無法替他答車上有多大空處,先將這一項告訴顧。顧用一小截繩把籃耳繫住,讓她明日連包一起拿來,看完車再放。婦人繞著繩結拉了拉,叫丈夫也認一眼,沒把籃子交給別人保管。
魏回來得晚,帶來的紙認準了此次經過的人數和車輛,明日這趟用完要交回。朱把地點讀給顧核對,將行程那一處補上,底稿留下,通知另寫給住在後屋的人。有個男人要留一份,認法文時還順手圈出了時辰,朱便照那份抄給他。另一家只聽得懂德語,朱請他們晚飯後留個人在門邊,明日自己再來唸,不往那張法文紙上添擠不下的字。
老人女兒來時,父親在她背後扶著門框。她先看通知上的日期,問是在明日吃過飯以後,還是今天半夜便走。朱請她指住時辰,唸了兩遍;老人只聽到又要換地方,將肩上的外衣扯好,低聲同女兒說什麼,她便請朱等等,回去收父親睡的那個小包。
屋裡有一個未領衣的男人正在卷自己的鋪墊,他想白日先去城西問活,明晚若回來晚了,能不能直接到新處。顧怕他獨走趕不上手續,讓他先跟本隊過去,到了再問。男人不肯當即答應,把包重新攤開,說明自己會在裝車前來找經手人,不要先把名字劃掉。朱照他的意思記了一筆,沒有替他答肯走。
女兒回來,把父親的包放在膝上,說他們同行,包自己拿,車若擠,自己跟在車旁走。朱問父親上下車是否要人幫,她點頭,叫他到時喊一聲,不要讓老人聽不懂便隨便被誰抱上去。她沒有再追問那六件今夜能否拿來,卻指著朱的報包,問未領的紙是不是也往城西帶。
朱取出來讓她認了名字,待她看清才收回。新住處的通知放在經手人桌邊,六個人的未領頁夾在另一層,裡面沒有北橋門牌。顧要給明日裝車的人看通知,朱便把那一頁遞過去,自己留下名字,等魏來問哪幾家要扶上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