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伯倫將那張另紙推到沈礪川面前,六個名字下面還空著。他說底單魏已認過,自己同顧去了北橋,回來也問過本人,紙上寫領訖,六個人卻沒有領到,交回時得說明這一處。
沈看完,把老人女兒認過的那行擺到一旁,沒有塗掉。他先讓魏去問明夜能不能續接飯食,又請顧留在這裡,屋裡的人暫不要跟著往後走,借衣的聯絡人晚些還來取單,得在他到前說妥。
老人女兒聽不懂沈同魏的話,等朱譯到另外商議,便問那紙什麼時候能拿。朱說還得把交回的內容認清,她指著父親名字,說自己只拿這一行也行,不問別的人。沈看向朱,請他告訴她先坐著,有結果會叫,並沒有將紙遞過去。
後屋用一條凳隔著鋪席,顧繞過去坐到桌旁,衣裳蹭到腿邊的箱角,便把箱挪遠些。沈將原單放在燈下,叫朱看北橋兩個字,問若原來的經手人照著去找,誰來替那處管貨的人答為什麼送給流離者的衣穿在值夜人身上。
朱說可以先不寫門牌,也不抄值夜時辰,六件由魏代領、本人未收總得寫。沈沒說門牌一定要寫,拿起旁邊一張問屋的回條,說沿這個數問下去,領衣的人和接應人遲早得對上;東主收屋,不會只收掉那六件衣。
沈礪川向朱說:“魏辦錯的這件,我來管。你眼下把它往外送,北橋的貨主就要問,他先斷這一處,後面的飯從哪裡接?我還得往那邊送人。衣我讓魏去找,先別叫別人拿這張追過去。”
顧把原單拉近,又翻回末尾,問不交這個,借衣的聯絡人肯不肯認。沈說可以改成十六件由這邊統籌,用於本次接應,名字不挨件寫。顧指著朱今早才核過的名單,說原來人家按這三十六人給,改成接應,哪裡能不問。
沈叫朱重新寫一張說明,先把到棧十件擺明,後面的寫已經呼叫,餘下由組織補辦。朱問補來是否還是這六個人領,什麼時候能見著;沈說今晚不能定,魏得另去問,叫朱在紙上留聯絡的人名,沒承諾明早都有衣。
朱寫下統籌兩個字,後面空了半行,怎麼接都繞過了那六個人。他把筆擱下,揉了揉發酸的眼,燈下的字擠到一起,再看才分開。顧等不來下一行,取空紙給沈,說先看聯絡人究竟要什麼,別改到最後,連今日送來幾件也講不清。
借衣聯絡人到時,外頭的碗已經洗好。經手人領他進後屋,來人沒先看朱,問衣是否分了,有沒有小的穿不上,原來那幾戶還想聽訊息,下回有人來送,便照今日缺的找。顧說到棧十件都分了,剩的六件並沒有給本隊。
聯絡人從衣袋拿出一張折過的紙,上面是幾家交衣的記數,有家給了兩件,也有隻一件的,最後一件領子壞了,還在縫,今日未算。他問顧缺的是多大的人穿,若是老人,下次便別找小的。朱將德語老人那行譯給他,他抄下,寫到尺寸又停住,說還得由那家自己看,這種舊衣沒法只認一個數。屋外女兒聽到父親名字,便向門裡探頭,朱讓她稍等,手中的原單還沒交妥。
聯絡人沿單子看,又問不是寫了十六嗎。沈將新寫的幾行給他,解釋接應途中另有用途,六件還在經手人這邊認著,往後補給。來人翻到六個姓名,問這些人到底算拿過還是沒拿過,自己要拿這張回去交代,空說用於接應,另頭也不會只聽一句便過去。
魏在門口聽見,從經手人手裡取了凳子,坐在稍遠處,答六件是自己領的,若問少了,來找自己。聯絡人問東西是不是還能送回來,魏看沈,沈說那邊明夜還在用,現下拿走,值夜的人得穿原來的溼衣過橋,不能這樣收。
朱伯倫對沈說:“六個人沒拿,我就照沒拿譯。你說衣還要找,這句也能寫,寫明你說的。可你叫我把他們的名字去掉,人家來問缺誰,我拿什麼給他認?”
沈先叫聯絡人等一會兒,低頭將他手裡的原單接回。來人沒有走,坐在門旁,說自己不是來扣誰的衣,別人家裡把衣騰出來,知道送到這裡才肯拿,若後來問哪一家用了,總得有個能說話的人。
沈讓魏把北橋聯絡的回信拿出。紙只半頁,寫著已經送來今夜那一筐菜,明夜還能接;另一處騰屋得等二十日卸過貨,只能暫歇,多少家同行、多少孩子,要先讓那邊知道,經過別處的手續還得重新找人認。
顧讀過,說這回信只能算能去問,不能馬上叫這三十六人再上車。沈答自己也是這個意思,先核人數,別到時又用上舊名單。魏把朱十八日早上帶的準行紙放在另一疊,特地向經手人交代,那一張用過,不跟新通知送過去。
門外有人來取問屋的那頁,沈站起來,與來人在側門說了幾句。朱沒有聽清,只看見魏將今日的人數紙遞過去,來人捏著角問八個孩子是否都同父母走,魏回頭找朱,朱便過去說明同行關係還照今日,本次只是問房,不能用這頁讓人自己出門。
來人把人數收了,問顧明夜誰在南埠接飯,顧答自己放工後來,不在時先找經手人,得當面認數。沈再三叮囑只問屋,不許給人三晚以後必有住處的話。朱看著那頁送出去,手裡還留著十六件衣的單子,等人走遠才回桌旁。
顧跟過來時仍拿著那半頁回信。他讓朱看法文那處,問寫的是騰屋還是已經答應收人,朱指著前面的條件,唸到卸過貨,才把那一處譯成能再接洽。顧在漢字旁添清,又問能否先問別家,魏說自己也問了兩處,一處連今晚這點地方都挪不出來。顧將回信壓到原單旁,沒有叫他停北橋的接洽,低頭把約定來接飯的時辰寫給經手人,免得自己來遲了,送東西的人又揹回去。
借衣聯絡人也起身看外頭,剛送來的菜筐擺在灶旁,他向顧問是不是今夜送的,顧點頭。沈回來,將折起的原單給他看,請他按統籌交回,缺衣再找魏,別拿幾個姓名去追北橋的經手人。
聯絡人說自己只能收給衣的結果,不能替後頭每家答應改用途。沈將名字那一段折到紙背後,叫他先按十六件用於轉運帶回去,六個人的事以後由這邊認。朱伸手接紙,聯絡人卻先拿住,問這樣交了,以後再來衣,是照三十六人重發,還是隻發沒拿的六個。
經手人在旁邊說總不能重發,一人多領一件,自己也對不上。朱便請聯絡人看看另紙,十件已經到棧,六人未領,至少能認出還缺的,若只剩統籌一個數,到時連後頭送來幾件都沒處對。
老人女兒在門外站著,聽到朱用了德語,才往桌邊來。朱問父親今晚仍穿原來的衣嗎,她答是,又向鋪席那邊指。父親已經把外衣攏到脖子下面,女兒要取那張未領的紙,下次有衣到,她能問人,不必又等有人讀錯名字。
她問這紙上要不要留下自己姓名。朱說原來寫的是父親,她管父親的東西,可以說由她來問,便將紙翻給她看。聯絡人還坐著,她請朱替自己講,她白日或許要出去找活,到時叫不到父親,別便當這家搬走了。經手人望向沈,沒收她另報的名字,只說人還在棧裡,都找得到,她便把伸向桌上的手收回袖子。
借衣聯絡人見她指紙,請朱告訴她這張尚沒交妥,自己不收單獨的,等組織給一份準話,免得同一日拿兩種賬回去。女兒聽完,把手撤回來,問今日沒有,明日來送的人還會照那份已領給自己算嗎。
朱將她的話念給在座的人,沒人立刻回答。顧要從原單劃去老人已領,沈伸手壓住邊上,說這單先不動,魏冒名領出的六件,由自己過後處理;若此刻每家拿一份到外頭去問,幾個給屋給貨的人便得一起認,誰也不會肯再接。
顧把筆放到沈手邊,問原單今晚不交,朱剛給本人念過的這份總得留著吧。沈拿起另紙,讀到魏代領,手指停在那一行,說內部也要改成呼叫六件、後續補衣,下面幾名不能跟著北橋的去處一同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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