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成安進來時,桌上還放著沒有簽完的單子。朱伯倫給他讓凳子,他沒有坐,先往屋裡望了一眼,問飯夠不夠,顧醒民說飯剛分完,衣少了六件,便把領物底單遞到他手邊。
魏看完,指著自己名字,說是他領的,朱不用替他認筆跡。他將六個人的名字挨個看過,問誰來問了,朱說本人都問過,誰也沒領,紙上卻記著已交,現在要交回給送衣的人,自己籤不了。
魏成安向朱說:“六件我拿去北橋了。那邊幾個接應的夜裡守貨,衣裳都溼透,明夜還要走。先前說送你們的這一捆,十件,我沒有少給這邊。底下那六個數,算在我手上。”
朱把全領的單子轉過來,讓魏看老人那一行。魏說當時只能照已經核過的受助名單領,臨時加上北橋的人,原來的經手人不肯給;他抄了六名成人,六件也確實拿走,怕他們在棧裡找不到才分兩處送。
顧問那六個人什麼時候答應把衣給北橋。魏抬頭說沒問,問了不願意,這些人今早過路還是自己跑的,北橋沒有人,誰替他們接下頭那一段。他說完,把單子按住,叫朱先別在這裡同各家講,衣還能找,路若沒了,一屋人都得等。
朱看著魏的手,指背也有沒擦淨的泥。早上他從末尾趕到前車,昨夜又替車伕送了三張通知,這些朱都見過。朱問北橋在哪裡,那六件給了誰,得去看一眼,不能只照魏這一句話,便將六個人都記成拿過。
魏原想叫人代去,顧已經穿上外衣。他把底單疊好給朱,又拿回去,問能不能由自己帶著,那裡的人見陌生面孔來拿紙,不會肯說。朱答紙由誰拿都行,當面仍得核,魏便領兩人出門,向南埠經手人說過一會兒回來。
他們沒有往早晨那道路口去。魏穿過貨棧旁的巷子,走到一條較窄的橋邊,橋另一頭立著幾間低屋,門板半掩,外頭兩隻空筐還淌著水。顧在門前等魏敲過門,才同朱進去,沒有把那張領物單先舉起來喊人。
屋裡的男人認得魏,讓他將門關嚴,地上剛晾好的麻繩別踩溼。靠爐的一個正在拆鞋,腳跟布條捲到一旁,鞋面裂開的地方塞著碎布,身上棉衣袖口翻出補過的裡子。朱認出同下午那一捆相似的佈扣,仍問這件是什麼時候拿的。
男人說下午魏送來,叫他換下溼的,自己明夜還要在這裡等車。原來的上衣掛在牆釘上,沿下襬滴水,滴進盛了半盆的破盆。魏問別的人在哪裡,男人向裡屋指,說有個回家吃飯,衣服穿走了,另一人去找車,還沒回來。
顧站到爐旁,沒讓那人脫衣,問另外兩件。男人從靠牆的筐裡取出來,折過的棉衣壓在幹麻佈下面,尚有一件沒拆開的袖口。顧摸了摸,找朱過來認,朱先記下眼前這三件,另兩件據說由不在場的人穿走,這兩件他還不能當作親眼見過。
門旁另一個穿棉衣的人蹲著修筐繩,袖裡露出同樣的佈扣。顧請他站起來讓朱認,男人騰不出手,叫他們近些看,繩已經抽出一截,鬆手又得從頭穿。他說衣也是下午接的,沒看領物單,魏給便穿上了。朱將這第四件記到見過的那一邊,另外兩個不在的人仍留著,問魏能不能叫他們回來認,魏說今晚會換班,但不肯許什麼時辰都齊。
魏叫屋裡的人別把這些當借的,先穿。他承認六件都由自己交出,朱若問名,他可以寫,卻別把這裡的屋和誰站哪一班抄到交回紙上。朱將筆停在紙邊,沒有去記那些當班時辰,只問領衣的人聽到的名目是什麼。
靠爐的男人說這是給值夜的添衣,沒聽說在誰名下領,問是否有人找來要。他挪了挪腳,想穿回那件溼上衣,顧叫他不用現在換,今夜先坐住;魏也攔了,說衣留下,找東西該來找自己,不該挨個從人身上剝。
北橋接應人搓著鞋口,對顧說:“我就聽他說今夜穿這個,沒說誰在那頭等。要還,我把原來的烘一烘,還能穿。你們別叫貨主來問我,我白天還在他這裡搬東西,他見我帶人進來,已經問過兩回。”
裡屋出來一人,聽見貨主,也叫魏別在前門久站。那人管這處存貨,將未乾的繩攏到一邊,問三十六人明後天是否還要找地方,自己下午收到去問屋的信,還沒給確數,若全來,先得把屋騰出來。
魏把南埠只能借三晚說了,叫他今夜再問。管貨的人答那邊是另一家的地方,光報數沒有用,孩子多少、行李放在哪兒,都要認,還要看搬貨時間。他去拿紙時,朱同顧留在門旁,沒因這裡能接信便認作下一個住處已經定了。
管貨的人回來,看見朱在領物底單旁寫,問這是要送到哪裡。朱說原來送衣的人要認領數,六名本人沒領,得把去處問清。那人把給魏的紙扣回自己手裡,說魏帶他們來可以,不能替自己答應讓這裡寫到外面去。
他向顧說明,東主讓後屋歇腳、幫忙過貨,只認手裡的貨單,不準另拿住處替別人牽交通。先前來問也只說幾個做工的人暫歇,若發現捐給流離者的衣出現在此處,便會問魏接的是什麼人,隨即把屋收回。他說自己家也住在旁邊,沒法把門牌藏了繼續做。
魏叫他不用抄地址,先給能去問屋的人一個數。管貨的人沒有立刻遞紙,站了一會兒,還是將那頁交給魏,註明只能問,別讓三十六人明早就到門口;朱認出上面一行法文,便請他照自己寫的那樣留下,回來信再譯。
回到前門時,一名接應人正在接貨,筐口裂開,幾顆菜滾到朱腳旁。朱幫他撿起,魏將寫著南埠的送貨條給他看,告訴他後屋就在側門裡面,先給顧認數,別再到昨夜北邊的舊屋。接應人將那個地址唸了一次,朱指著搬遷通知上的漢字替他對,筐重新紮好,才讓肩繩勒上去。他走在三人前面,一路沒將筐放下,到了分岔處才往另一邊拐。
顧走到橋頭,向魏問以後找到新衣,能不能先交那六個人,原單也得說清楚,別等來問時還照著已領往回答。魏只說會去找,到了南埠門前才停下,問朱能不能先別交那一份,等沈來了再看。
朱說自己本來就沒簽,回去得先給那六個人認。他從魏手裡接回底單,魏沒有攔,只請顧先同自己進去,別讓屋裡的人以為來退他們的借屋。顧進去先找經手人,朱到老人鋪席的地方蹲下,將外文名字指給女兒看。
朱伯倫向她說:“魏說六件去了北橋,給接應的人穿。我去看了,有人已經穿著,兩件還沒動。你父親這件沒到他手裡,這裡我得改,改了你再認一下。”
女兒沒有接紙,先問那兩件能不能拿一件回來,父親今晚仍穿這身。朱說自己沒有拿回來,魏還在同顧商議,眼下只認清誰領過,不能替那邊許。她聽完,把父親膝上的衣服拿起來給他披好,叫朱把寫未領的紙留給自己。
另外幾個人也過來,有人只要以後能補一件,叫朱別為自己鬧得下一處也不肯收;幫著洗鍋的男人卻問北橋也算他們這隊嗎,自己願意幫做事,卻不能做了還得被寫成拿過。他手裡的碗剛洗,水落到腳邊,經手人讓他先放下再認字。
靠門那個原先護著魏的男人也挪過來,仍說衣能補就算了,卻伸手在自己的名字旁點,要求補來時先叫自己,別又交到別處去。朱照他的意思寫,剛寫下答應補領,男人便攔,說自己沒有答應等多少日,只說東西來了便叫。朱將那幾個字劃掉,改成未領、本人要求到衣時叫他,又念給他聽,男人才收回手,顧在一旁沒有催下一人。
顧叫魏親口講。魏仍說六件由自己領,不推給送衣人,也不說這六家算錯。老人女兒請朱將未領一句寫大些,指著領過的記號,要一併劃去;魏看見朱提筆,叫他先別劃原單,這張還有別處的人要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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