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伯倫把那張交通通知夾進書館的待譯紙裡,抄到第二行才發覺拿錯了。上頭寫的南埠是今早剛離開的地方,底下卻另有一個還沒認準的去處。他將紙抽出來,重新找館裡交給他的稿,旁邊的人已抱著印件來催。
午間回到餘家巷,素秋正在舀飯,看見他先問怎麼這時候回來。朱說昨夜留在印所,早上從北邊送了一隊人進南埠,館裡的稿要等吃過再接著做,便把一元工費和採用憑條放在桌上。
素秋沒先碰錢,叫他把沾墨的手洗了。水碰到指根那道破皮,朱往回縮,素秋看見,拿擦桌的布替他墊住盆沿,問昨晚到底睡過沒有。他說在印所坐了一會兒,她便多舀了一點飯,菜仍照原來那一份,沒有因這枚錢忽然添出肉來。
朱將兩張通知給她看,念過中文,又指著下面那兩種字,說早上有幾家靠這個認路,名單也是自己核的。素秋把印頁攤在沒有湯水的地方,只問這一元是算這一次,還是往後每夜都這樣。朱答只這一回,放工還得去看,後面的屋沒找妥。
朱素秋向他問:“你昨晚不回來,連個話也沒有,我還以為館裡出了事。掙錢就掙錢,怎麼總掙到天亮?下回有人能帶信,就早一點,別等人家的路也走完了。”
朱告訴她託過一張條子,未必有人順路。素秋將飯推近,說自己沒有見著,便沒有再問那張聘約。朱吃得急,嚥到喉頭有點梗,素秋叫他先喝湯;他端碗時還想解釋三晚借期,她已經轉身去盛另一碗。
錢她收了,憑條壓在裝家用的紙下面。朱出門前要拿回兩份印頁,素秋只還一份,另一份留著,免得以後問他在哪裡忙,他連地址也說不清。朱將拿回的那頁放進衣袋,下午還有一大段館裡的字等著,沒在門口把南埠的事講完。
等館裡的稿交出去,朱又往南埠趕。顧醒民正站在側門,看兩個男人從車上卸一捆衣服。衣捆落在門檻邊,外層用麻袋包著,男人一解繩,露出裡頭打過補丁的袖子,有件領口還留著原主人縫的佈扣。
顧說午後才借到這一批,明早先讓怕冷的人穿,衣服舊,好歹不用再把鋪蓋裹到身上。朱問飯食,顧說先湊到了今晚,鍋在側屋,有人幫著煮,後面仍得找,叫他先把沈給的交通通知認一認。
朱坐到借棧經手人讓出的桌邊,譯到新地址那一行便停了。上面只問可借多少處、可住幾人,收信的人還沒答。經手人問是否可以告訴屋裡的人明早又走,朱把紙轉給顧,說明這是問去處,還沒有叫人集合,顧便去將剛要收席的一家攔下。
桌子旁的衣捆已散開。經手人叫人按先前排的戶等,一件一件拿,怕有人領過再回來擠。他借了顧的紙寫數,朱聽見一個男人說袖子短,顧讓他先試,若另有大的就換,別抱著一件站到門口堵住後面。
有個婦人問穿壞了要不要賠,衣服比她帶來的厚,她在釦子那裡掐著,不敢伸手往袖裡鑽。經手人說這一批是送的,能穿就拿去,三晚後帶走,別同棧裡借的席混了。她聽朱替外來的幾家也念過,才把衣裳攏到胸前,叫孩子過來摸裡面有沒有硬東西。孩子摸著一處補過的線頭,往外扯,她立刻拍開他的手,自己把那一處塞回去。
巴蒂斯特拿到一件棉衣,穿到一半,妻子便替他拉住背後的布。他的手臂伸出去,袖口只蓋到腕上,仍沒脫,將包袱裡孩子的舊圍巾取出,問能不能給孩子留一件小的。朱向經手人問,剩下幾件都是成人衣,得改,眼下沒有現成小襖。
巴蒂斯特沒再等,把衣釦了,先帶妻子去看鍋。朱幫他翻好後領,手指摸到一處溼的,叫他先敞著,別貼著脖子裹住。巴蒂斯特回手摸了摸,把領子往下壓,衣服仍穿著,他妻子已經在灶間叫他。
操德語的女兒還在衣堆旁翻。她挑出一件,抻了抻肩膀,回去比到父親背上,老人還沒伸手,她已經拿回去,說窄了,穿進去起不來。經手人叫她先等,後面有人手裡一件也沒有,不能把能穿的都挑完。
她把衣放回去,父親坐在席上,外衣卷在膝頭等。又分出去兩件,地上只剩那件肩窄的,女兒指著它問朱,父親是否只能拿這個。朱走過去想看看,經手人卻說這家不用再領,紙上已有一件。
朱將紙拉到身前,沿中文名字找到老人,旁邊寫著棉衣一件,再往下,六個名字都畫了領過的記號。女兒看不懂那些漢字,聽朱念出父親的名字,先看席上的包袱,又問記的是哪時候,她從早上到現在並沒有離開父親。
朱向經手人說明,老人這家沒拿。他請女兒將包袱開啟,話剛出口便覺得不妥,又止住她,先問這記號是誰畫的。女兒的手已按到布結上,聽說不用開啟,仍將包放在自己腳邊,等朱給她答覆。
經手人取來交衣的單子,說衣由北橋那邊接出,領了多少,都有記。這份單子末尾要交回原來借衣的人,朱認得洋字,核過名字便籤一下,也省得自己抄錯。朱看見最下頭留著空處,已經寫了由譯員核認領訖。
朱伯倫指著那個空處說:“名字我能認,衣我才見著這一捆。你叫我在這裡籤,是說他們都拿到了?先別送回去,剛才這一家就在跟前,你問她。”
經手人說朱今早替整隊認過人,這裡便照他的譯名抄,若不請他認,自己也找不到另一個會兩種洋話的。他將筆送過來,問能不能先認名字,衣服等魏回來再說。朱聽他這樣講,取起筆,只在另紙寫下自己核過姓名,寫完將筆還給他,領訖的空處仍空著。經手人看過兩張,說這樣的紙交回去,人家又得叫自己來問。朱望了望老人女兒,讓她坐近些,今次問的話,他都可以替她講。
經手人拿紙的手停在桌沿,叫顧過來,說先前來人講領物手續早辦過,帶到南埠只要照戶分,這一捆共有十件,餘下六件應當在別處已經交了。顧問哪個別處,經手人便找帶衣的男人,那人只負責送這捆,不肯認另外六件。
顧數過剩的衣,再沿鋪席問已經拿到的,十件都找得著。朱念起另外六個名字,其中三個人就在屋裡,有人正端著飯,有人將外衣鋪在腿上補,聽說自己拿過棉衣,都向經手人說沒有。
靠門的男人以為叫自己還衣,連碗也放下,先扯開身上的薄褂給顧看。朱請他穿好,說明只問今次有沒有領,不會取走他原來的衣。男人不再扯釦子,捧起碗喝了一口,眼睛卻還跟著那張紙。
女兒領著父親到了桌前。老人看見地上剩的棉衣,彎腰想拾,女兒將他扶回凳子,讓朱先把名字的事講清。她說若旁人拿了,就寫旁人,父親總還得拿衣服過夜;紙寫他有,明日來送衣的人見了,還會給他嗎。
朱把這幾句譯給顧,又問經手人另三個人此刻在哪裡。顧去後屋叫,先回來兩人,都還沒領,最後一個在灶間幫忙,袖子挽到肘,見朱拿著紙來,先問是不是要洗鍋,說鍋裡還有飯,得吃完才能刷。
回來的兩人站在旁邊,看見名單都有自己的名字,其中一個說也許有人替領,得先問魏,魏昨晚替他們找車,不會弄丟六件衣。另一個卻讓經手人翻到自己那行,說昨夜衣服晾不開,今早還溼著穿,若真替自己領了,至少該告訴放在哪裡。他要走到衣堆旁去找,經手人指著已經分完的地面,說這裡沒有第二捆。
朱等他聽清領衣的事,陪他回桌旁認過名字。經手人將要交回的單子收在一邊,自己寫了一張,到棧十件,另六件須問領物人。顧讓他把原單也留下,不能拿新紙遮了,回頭弄得兩邊都說自己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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