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到舊棧房門外時,顧醒民已將人叫齊。借棧經手人站在櫃檯旁收鑰匙,屋裡那道布簾拆了,地上的草也掃成一堆,巴蒂斯特的妻子還坐在門邊給孩子穿鞋,鞋套到一半,孩子又將腳縮回衣裳裡面。
朱伯倫蹲下來,把夾在她包袱外層的通知取出,念清南埠那幾行。她聽見顧已經看過屋、有人在那邊等,才扶著孩子站起,讓巴蒂斯特把被包抱到車上。朱將通知放回原處,紙被她手裡的布帶壓住。
魏成安在車邊安排座位。老人和孩子先上,抱孩子的人同坐,裝下這些再塞包袱。一個男人想把大筐推上去,被車伕擋住,筐口太寬,放在車中間,旁邊的人連腳都沒處擱。
魏沒有叫那人丟,將筐轉過來綁到後頭,自己試了試會不會擦輪。車伕怕一路顛下來,繩子多繞一圈,男人站著等繩扎牢,才去扶第二輛上的老人。顧拿著名單沿車走過,朱聽他念到人名,抬頭找那張臉。
三輛車只坐下要照應的人,其餘的在旁邊步行。朱原想上第一輛,見巴蒂斯特一家正分在兩輛之間,便請魏挪一挪,父親至少要在孩子能看見的地方。魏叫另一名能走的男人下來,巴蒂斯特才坐到妻子對面,將被包抱在膝上。
巴蒂斯特望著朱說:“我聽見了。他叫我們一起下來,我就下來,你要先讓我聽懂,別車停了人都走光,我還坐著等。”
朱伯倫答:“到地方我來叫。路口要認名字,你也得幫我叫你家裡的人,別隻答自己的。”
顧將最後一份通知交給借棧經手人,說明若有人來找這裡住過的人,先請他看新地址。經手人把那張紙同留下的尋親留言疊在一處,放回櫃檯木碗底下,又到屋裡檢查。等他回來,魏才向前頭車伕招手。
隊伍走到街口時,天已亮了些。朱在第一輛旁邊跟著,車上的孩子漸漸不再看他,頭靠進母親臂彎,隨車輪震動打盹。他低頭趕上被前車帶開的幾步,昨夜坐久了,膝彎發僵,走順以後才好些。
過一處彎,後面那輛落了幾步,第一輛車伕仍往前趕。巴蒂斯特扭身看後面,指給朱看,妻子也跟著回頭。朱叫住車伕,魏從末尾上來,說後車的輪碰著路邊石頭,正要退出來,前頭稍等。坐在第二輛上的老人女兒先下了車,將路旁的碎石踢開,車伕重新推過來。魏叫她上去坐穩,三輛車合到一處才接著走。朱再往後看時,巴蒂斯特已經抱住快滑下膝頭的被包,不再探身找人。
路口已有幾輛運貨的車在等。沈找的那個中年人站在木欄外,見魏來了,先迎過來說別擠到貨車裡面,整隊在這一邊停。魏將隊伍攏到牆旁,車伕卸下手裡的鞭,步行的人也將包袱放在腳邊。
朱沒有在這裡看見沈。中年人拿出昨夜認過的準行紙,指明南埠的去處,守卡的人先讀人數,再看後頭附著的名字。他沒有因認得中年人便抬欄,叫車上的都露個臉,點齊才能過。
前兩家認得快,守卡的人照漢字叫,站到旁邊的人再報自家數。他數過成人,叫孩子也來跟前,有個婦人抱著熟睡的小孩不肯放下,魏說抱著也能數,別為這一回將人弄醒。
到巴蒂斯特這家,守卡的人唸了名單上的漢字,父親還坐在車裡,拿手按著孩子快要踢掉的鞋。朱朝他招手,他只抬頭看了一眼,守卡的人又叫一次,看向中年人,問昨夜認過的到底是哪個。
朱擠過車轅,先用法語叫巴蒂斯特,再將原文那一欄指給守卡的人。男人站起來應聲,孩子被他動作驚醒,抓住母親衣領,妻子將孩子臉上的圍巾撥開,讓朱看見兩人都在。
守卡的人讓巴蒂斯特先到欄裡面,妻子卻伸手抓住他的袖子。朱將先站哪裡譯給她聽,她仍不肯松,問為什麼父親過去,自己和孩子留在這裡。後面的人聽見要再核,也往前擠了幾步,顧從末尾趕過來,請大家先等著。
朱將名單撐在車板上,沿這家相鄰的幾行點過去,請守卡的人先將一家核齊再叫走。那個中年人也過來,指著準行紙上的總數,說整隊一起進南埠,先在這一處點清,出去時他再陪著對一次。
守卡的人放下筆,叫車伕將車停穩。巴蒂斯特抱起孩子,妻子拿著包袱一同下來,朱先叫母親,再叫父親,最後讓父親替孩子應名字,守卡的人按著幾行作記號,中年人站在欄裡等,沒有催著把他們拆開領走。
母親鬆開袖口時,巴蒂斯特又將手遞給她,兩人一同跨過欄邊。朱跟進去,確認這家站在另一邊等,才折回來叫下一家。車伕從他面前推過車,剛才綁在後頭的大筐還穩著,沒有被留在路口的貨堆裡。
最後一個老人聽不清叫聲,由女兒陪著向前。朱用了德語,請她在守卡的人面前說清父親名字,老人自己也伸手指了指名單上的字。顧在後頭數步行的人,魏到第三輛車旁,叫婦人將被包掀起一點,露出睡在裡面的孩子給守卡的人看。
三十六個記號認完,守卡的人將紙還給中年人,木欄才拉開。他交代到了南埠就往紙上那間後屋去,貨道不能久停,中年人應了,拿著紙走在魏旁邊。朱將附名單摺好,車重新走起來,婦人們才又把孩子遮到衣襟裡面。
到了南埠,前頭的門還只開半邊,看棧的讓他們從側門進。顧快走幾步去找昨夜見過的經手人,回來領第一家繞過前面貨堆,指向屋裡已經鋪開的草蓆。朱在門外等後兩輛停妥,等巴蒂斯特抱著孩子下來才進去。
爐灶裡有火,側屋的水已燒熱。先到的人伸手摸過鋪席的地面,將幹些的地方讓給抱孩子的婦人,顧照昨夜劃出的地方分開貨道。一個揹著鋪蓋的男人走到屋中央,又退回去,從牆旁重新繞,沒拿包袱堵住前門。
巴蒂斯特的妻子將孩子放下,孩子剛要坐,她又從包裡找出一件舊衣鋪在席上。巴蒂斯特問朱能否將屋裡熱水盛一點,她帶來的罐子口小,拿不準能不能用。朱去問經手人,回來告訴他灶間有勺,自己帶的罐可以盛。
她聽完,將罐遞給丈夫,沒有再抱著包袱不放。幾個一起走來的孩子靠到窗下,摸著那兩隻已經移開的舊箱子,顧讓他們別爬,說箱子是看棧的人留著用的。孩子退到席邊,找回自己的家人。
巴蒂斯特端水回來時,妻子正把兩件衣裳分搭到包袱上,潮的那件朝著窗。她先倒一點水給孩子,餘下的推到丈夫面前,讓他也喝。隔壁那家的婦人借勺,他剛要連罐遞過去,妻子便攔住,指了指灶間。巴蒂斯特放下罐,領人去取勺,回來坐到自己的鋪蓋上,鞋沒有脫,只解鬆了繫帶。
魏在門口同經手人把到的人數對清,借住三晚那張紙交在櫃上,經手人也沒有收走朱手中的名單。他叫朱向外來那幾家講,前屋存貨,夜裡若要出去,從側門走,出入得同看棧的說一聲。
朱將這幾句分別譯過,再把通知貼到靠門的木板上,請他們指一指哪裡還不懂。操德語的女兒先問三晚從今夜算,還是將昨夜也算進去,朱請經手人直接把日期寫明,照那幾個日期再講一遍,沒有自己替他多許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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