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伯倫寫到家屬問訊，把接收處給的紙攤在硯旁，照著地址抄了一遍，又補上只限此次到站者。紙上經手人的名字擠在門牌下面，他沒有一併抄進訊息，留著明日去領被褥時找人。
顧醒民先寫完，把稿子遞過去，順手替他扶住捲起的紙邊。朱抬眼看了看，開頭說的也是今日接車，後面已轉到海津人應當繼續做什麼，半張紙寫得很滿，幾處墨還沒幹。
唐榆生從隔桌取來版樣，給抵站訊息留出一塊地方，叫朱核准就送進去。朱將接收處的原紙收好，捧著謄清稿跨過門檻，裡面的人正等著補版，接到以後便挪了手邊的字。回來時顧的文章還在桌上，已經添了末尾。
排字房裡的人又探進頭，問抵站和問訊可否拆開，底下的地方排不下。朱跟進去看了，車到閘北幾個字會留在上頭，家屬該去的接收處卻要轉到另欄。他伸手將兩張稿靠在一起，家屬若照著前半條去了車站，還得折回來找接收處，請把問訊接緊，寧可縮了自己的署名。唐跟過來，挪短鄰欄題目，給他們勻出位置，催兩人別再擠在門內。
回到桌邊，顧問他剛才為什麼進去。朱將版面的事講了，顧翻過自己的文章，想從前言裡省幾行給訊息。唐在那邊說已經夠用，不必再動，顧才把紙放平，按著折起的下角，繼續同朱說話。
顧醒民將凳子轉向他，說：“今日這幾床被子，總有人接著用。可人一散，明日再有事，還得從頭找。我想把願意出力的留住，平日有個說話的地方，有事也知道往哪裡走。”
朱把整篇看完，指頭停在靠下的一行。那裡把今日參與接濟的人稱作同道，說眾人已願共持一種救國主張。他原先以為是顧所召來的青年，再看前面，借褥子、贈厚被的也都被算了進去。
朱伯倫說：“這個我不能替他們認。那位借舊褥的只問十五日晚能不能拿回去，他連你的文章都還沒看。你要他入會，總得再找他說一聲。”
顧接回稿子，沿著那行往上看。他把同道兩字圈掉，另換了稱呼，寫到共同主張時卻擱下筆，問朱覺得今日這些人為什麼肯來。朱說有人信顧，有人不忍傷病者挨凍，自己沒有逐個問過。
顧醒民說：“你總不至於說，他們把被子拿出來，與眼下這個國家一點關係都沒有。路被人把著，訊息聽人擺佈，傷兵回來還要四處借東西。我寫救國，不是臨時拿個大題目往他們頭上罩。”
朱聽到最後一句，抬手想接話，顧還沒講完。他只得把手放下。顧提起在接收處遇見的那個傷者，腳從褥子底下露出來，鞋帶斷了也沒人顧得上系；朱當時正抱著被子，顧彎腰將那隻鞋塞回擔架內側。這一段他沒有寫在文章裡。
顧醒民接著說：“一回送兩床，下一回送四床，當然都該送。可我若連他們為什麼到這種地步都不肯講，誰來講？你今天也去了，伯倫，我想聽你說這個。”
唐已經從裡屋出來，聽見他們聲音高了些，將手裡的校樣放下。朱沒有立刻答，先把壓在顧稿上的袖口移開，那裡被他蹭出一塊墨汙。他拿自己的廢紙擦了擦，越擦越糊，只好停住。
朱伯倫說：“該講。哪一項讓外人佔了便宜，哪個衙門說了假話，你查到就講，我也肯寫。我不肯認的是後頭這一句。借東西給我們，就等於答應今後照這份主張走，這一步邁得太遠。”
顧把那行劃去了，紙上留下兩個交叉的大圈。他重新謄了半頁，沒有再把接濟的人一概寫入，卻在文章末尾加上招呼，願意繼續做事的，可以來同他商議，日後須有長期的聯絡和一致的方向。
朱看著那半頁，起先覺得這樣便能印了。顧卻將前半張也遞來，請他一併署名。他們共同去的車站，訊息也是合作刊出的，顧打算以這次事情作起頭，向時報爭一個常設的議論欄。
朱接過筆，又回頭讀起前面的文章。抵站所見他都能認，到後面卻幾次停住，便問將來這個欄是否每篇都須合署。顧說可以逐篇商議，朱追問，商議不定的時候怎麼辦。
顧醒民答：“大事上總得有個準頭。一張報今天催人往前，明天又登一篇勸人別急，接著誰還肯信它？小處可以慢慢談，我也不要求你的每個字都同我一樣。”
牆後傳來壓版的響動。唐拿起兩人的稿子，將已謄好的前半張看過，問現在究竟署一個名字還是兩個。顧沒出聲，等朱作答。朱把筆放回硯邊，說這一篇還是署顧醒民。
顧的手從桌上收了回去，將朱凳子邊的帽子也拿起來，問朱是不是連一個長久辦事的地方也不肯有。朱向他挪了挪，想叫他別走，嘴裡的話卻仍不肯松，名字簽在這裡，明日再向人解釋就遲了。
朱伯倫說：“我也寫幾句吧。願意來接濟的儘管來，願意參加你說的事，再另同你談。日後報上有了別的看法，也讓人看見。總不能為了怕他猶豫，就先替他把這一層省了。”
顧醒民聽完，朝唐手裡的版樣看了一眼，說：“我們剛辦成一件事，你就把這幾句並在旁邊，外頭會怎麼想？有人只看見咱們兩人也合不來，連後面要做什麼都懶得問了。”
朱想起下午人手不夠，顧一聲招呼就叫來了幫忙的青年。換成自己，從來處、借期一路講起，等講明白，被子也未必有人抬。他把顧的稿子轉回來，卻仍不肯收回方才的話，兩個人都沒商量妥，怎麼就能叫別人照著走。
唐榆生把版樣往中間一放，說：“稿我可以看，常設的欄今日不答應。你們先拿得出下一次稿再談。這篇顧先生署名，朱先生若寫，就另起一個小題，不要裝成報館替誰下斷語。”
顧站起來繞了半步，屋裡擠，他只得停在門邊，給來取稿的人讓路。朱取了那張寫壞的紙，翻過來先擬幾行，寫到意見各不相同，又劃掉，重新從今日借物的事寫起。顧在門邊等，帽子夾在臂下，沒有走。
短札寫得並不短。朱把對顧文章的贊同和保留都列進去，到了半頁還沒結束。唐看見便搖頭，將版樣上剩的空處指給他，抵站訊息、問訊地址已經放妥，不能為他們爭這口氣再撤一條現成訊息。
朱將紙拉回來，刪了開頭一段。他本來想說這幾日的合作確實有用，見顧還在站著，又把那段留住，先刪自己繞著往後說的道理。刪到第三處，唐說還是長，朱只得把整張重新讀了一遍。
留下的字不再逐項反駁顧，只講今日借贈衣被者不因援助一事便成為任何團體的成員；顧所邀之事，願意的人可以另來商談。末尾朱又加一句，他贊成長期聯絡，至於採取什麼主張，兩人尚未議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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