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伯倫把最後一頁館樣交回去，趕到時報時，櫃上留著顧醒民的便條，叫他直接去西廂。唐榆生正在看新稿，抬頭問他飯吃了沒有，朱說去那邊吃，拿著顧的便條出了門。
西廂門前停著一輛板車，先前的看守已經回家，取稿青年正替管事挪開過道上的一隻空筐。顧在窗下攤被，聽見朱進來，先叫他別踩門邊的繩子，再指桌上的兩床厚被。
厚被是今早才送到的，包袱皮裡夾著贈用的字條。原先借來的薄被另疊在一邊，那捲補過夾裡的舊褥也在，送褥子的男人蹲在門口，伸手將一段繩頭從門檻底下摳出來，盤好塞進自己的車上。
朱朝男人打招呼，男人先把憑條拿給他看，說今日還要用車，回去的路也順，能幫他們拉這一趟。朱展開紙，認出昨天那一筆擠出去的姓，底下又多了個油印。
送褥子的男人對朱說：“我家裡問，給人用了，是不是就拿不回來了？你照昨日說的辦就成。這張我揣著，別再給我換一張。”
朱伯倫將憑條遞還：“不換。您這床仍算借，接給誰，我同您一道看。暫時不用的，今日就拉回去。”
顧從窗邊探出身，叫男人進來看被褥如何裝車，男人先去掀簾子，見兩床厚的包在最外面，便讓青年將草蓆放到車底，別叫被角一路拖下去。青年剛要抱席，院門前來了兩個人，前一個問這裡是不是時報登的備物處。
來人掏出昨夜通訊員帶走的那張便條，顧認出自己的字，領他到窗下。那人是接運處管交接的，另一人推來空車，車把上搭著繩，進門便打量過道夠不夠寬。
接運經手人對顧說：“車訊沒改，站上照下午二時候著。東西先去認一認，薄的厚的都能用，可別把全院的人都帶到裡頭。那邊抬人要留路。”
朱問人接下車往哪裡去，對方答站外設了接收處，先在那裡安頓，後面往哪兒分要看傷病情形。朱又追問隨車是否有人照看，經手人說有，但自己尚未見到這一批，只能等交接時問，不能在這裡報他們一路如何。
顧拿出早報，點著接運處通告那塊問，那邊既有鋪蓋，這些是否還用得上。經手人將一床薄被提起來，量了量長短，說住處備的得留在住處，抬出來、換車的這一段，能有乾爽的蓋著總好些，若用不上，也不會為了收個數全拿走。
顧把報紙摺好，塞回衣袋。他從昨夜忙到這會兒，袖口的墨還沒有洗，正搭在新被包上。朱伸手托住包角，叫他先鬆開，顧低頭看見汙痕，罵了自己一句，換另一邊袖子抱。
朱將原借的兩床薄被與舊褥指明，經手人說可以只取贈的，不夠再問。朱往窗下一看，兩床厚被壓得蓬起來，真到了車邊，不過蓋住兩個人。他叫經手人先等，轉頭同借褥的男人商量，是否肯隨車去，接收處用完就還到這裡。
男人問明晚能不能還。經手人答若只在本站交接週轉，可以，由他經手收回；要隨人送走的用贈來的兩床，不拿借物抵。朱請他在底稿留了姓名和找人的去處，自己也將明晚來領寫上。男人看著他們寫，直到青年念出仍由朱送還，才把舊褥往車上託。
顧醒民站在車尾，對取稿青年說：“我跟著去。你留下把沒交的認清，今日先停收，省得過了時候還往這裡搬。”
青年叫朱把兩床薄被也記在底稿裡，說自己今早向原主問過，可以用到明晚，若還要借，得去家裡再講。朱請他將原主認得的補縫指給經手人，自己在底稿添清歸還的去處。青年唸完，又將留在屋裡的贈用字條收好，免得搬箱子時叫人當廢紙掃走。
經手人叫把被包挪上自己帶來的空車，車底已鋪好，草蓆暫不需要，青年便將它擱回窗下。管事說車回來的時候一道帶走，今晚箱子還得放進來。朱應下，同顧扶正被包，跟著經手人出了院。
到了閘北，朱在站外看見幾個人拿著報等，有一個正是顧上午去找的推車人。顧向他招手，那人叫同來的夥伴看著車，自己先來搭手，問被包放哪邊。
經手人領他們到指定交接的地方，叫先靠著，別擠到前面。朱把一床薄被放在幹處，剛站直，就聽見有人在催車道讓開。搬東西的人往旁邊退，顧拉了他一把，車輪擦著剛才站的地方過去。
北面傳來一陣長響，朱抬頭時，只看見車頭上方的煙，眼前有人抱著冊子快走，叫他們往後靠。他伸手摸了摸包裡那張早報，沒掏出來，先把腳旁的薄被抱起，免得人一多踢進泥裡。
列車停穩後，先下來一個裹舊大衣的人，扶著把手站了好一會兒。後頭的人要過，他便挪到邊上，一隻鞋沒有穿實，腳跟踩在鞋幫上，挪動時留下半截深淺不齊的溼印。
隨車的照看人員下來招呼，接運經手人過去應，兩邊隔著人交換了幾句話。朱聽不全，只聽見東邊、先送這些，隨後有人把擔架遞近車門，顧叫推車人過來，自己去扶一端，被照看人員攔住，讓他先穩住地上的車。
顧沒有爭，站到車頭壓住把手，叫同行的人託後面。擔架上落下一個穿薄棉衣的傷者，袖口縫著異色的布，衣襟溼了一大片。朱原本抱著薄被，低頭看過，換了那床捐來的厚被，遞到照看人員手裡。
對方將被展到傷者身上，腳那頭沒裹住，朱便蹲下去，把垂在輪邊的被角撈回。傷者的手從被裡探出來，按在剛蓋好的邊上，指甲縫裡還留著黑。
擔架上的傷者問朱：“這也要還給你們麼？”
朱抬起頭，傷者沒有看他的臉，一直盯著自己手邊的布。朱說這床是送來的，可以跟著他，對方的手才從被邊鬆下來，卻仍將露在外面的半隻手縮回去，壓在胸口。
送褥子的男人就在旁邊，聽見贈的兩字，抬手去認自己的舊褥。經手人告訴他那捲在後車，待會兒鋪給能坐的人，到了接收處有別的安頓，就騰出來。男人點頭，繞到自己的車把前，彎腰將套著的繩往上撈。
朱想幫他抬，男人叫他去扶病人的腿，別連人家膝蓋都硌在車邊。朱蹲下來，手掌按上木邊時被毛刺扎住，沒顧上拔，先用疊好的薄被墊開硬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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