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醒民把試排紙拿近，看見自己的末句留了一半，問唐榆生這道線是不是就截在這裡。
排字工還站在桌旁，說先送來給他們裁字，餘下的沒有排。顧將紙翻過來，背面空著，又翻回來，從起頭逐行往下數，數到朱的外報說明，筆便停了。
顧醒民對朱說：“你這一段先說誰報的，再說你怎麼核，末了還告訴人家沒核清。能不能勻兩行給我？我勸的是明日就要辦的事。”
朱接過試排紙，原稿上隔開的幾頁擠到一起，比桌上看著長得多。他將自己核譯的那行讀出聲，讀到曾取原報對照，又折回去看前頭的刊期，筆在旁邊點了個記號。
朱伯倫說：“這半句去掉。我怎樣看的，留稿上就夠了。再短，你等我讀一遍。”
排字工把凳子扯到門邊坐下，沒有催。裡間有人出來要取另一摞稿，他伸手指了指櫃後，話音才落，顧已經將文章前頭兩句劃去。他的筆下得急，把下行第一個字也蹭黑了，只好在旁邊重寫。
唐沒伸手阻止他們，拿起朱留下的軍方通告，對照試排紙讀到照料二字，將紙移到燈前。題頭還沒定，若照現在的排法，通告與車訊緊緊相接，從第三行才提到接運處。
唐榆生指著那一處：“這裡得往前挪。明早有人來問，是誰答應都照料妥了，我可不能叫櫃上翻到第三行才找著。”
顧的目光跟過去，說通告本來也沒交代妥在哪裡。朱把來處提到開頭，後頭按原話寫傷病均有照料，問唐能否留一行，說明具體接收情形仍在詢問。唐讓他連下面的地方一起算，朱把筆橫過去，發現自己刪的那半句剛好容下。
顧看著他補字，將已經收回的稿又推到燈下。那篇評論說前線敗退到了這般地步，本埠若只在茶桌上爭誰失了哪座城，冬衣便仍留在自家箱裡；末尾催有餘物、餘力者往借屋處問，問明瞭再幫。
朱讀到這裡，想起西廂桌下那塊潮地。管事只肯借半間，顧若把滿城的人都叫去，先來的倒可能把門堵住。他取筆要添一句地方有限，顧伸手蓋住紙角，先叫他讀完。
末行已經寫了送物前可先問，暫不收錢。
朱的筆停在手裡。顧將那一行朝他撥近，又指了指自己劃掉的前兩句。朱點了頭，沒再往旁邊補一層交代。
顧醒民說：“你把能辦的寫清，我把為何要辦講出來。總得有人告訴他們，這值得走一趟。若連這也叫各自想，報紙還沒出，他們的門先關了。”
朱沒應那句各自想。他看著顧稿上留下的兩段文字，自己總惦記著把來處補齊，顧卻已經寫到了同胞。白天那個男人要把褥子拉回去，顧扶著席捲同他講了好一會兒。朱當時還在問屋子，顧已經替人托住了往下滑的草蓆。
顧的另一句還在追問接運處，請把人將送往哪裡、家屬如何詢問講明。朱讀到家屬，把自己原想劃掉的那行留了下來。他核過的原報裡沒有這幾個人的姓名，站上的答覆也只說一批，若有家人拿著明早的報來問，自己仍得領著他們再去找。他朝唐指出這一行，說這件事該問，自己願意接著問，不能等衣被送完就不管。
顧聽了，往朱這邊側過身，手上的筆已經放下。唐問這句算兩人合署麼，朱搖頭，說是顧先寫的，仍署顧醒民。顧將紙擱回桌上，讓朱把方才保留的字描清，又將自己的筆遞給他，省得兩個人的圈點混在一起。
朱伯倫將稿交給唐：“就這樣排。下面那行問事的去處，跟著顧先生這篇。我的車訊不再添勸人的話。”
顧從朱手裡抽回筆，在姓名上方又補了一行，請各方相助。唐見了，叫他把上頭同樣意思的一句收回去，顧看了看，自己劃掉，沒再把字擠進空隙。
排字工拿了改稿起身，顧跟著站到門邊，問自己的名字能不能同末句留在一起。對方答這回容得下，讓他別再加。朱坐著等下一張，咳意退下去後，手背上留下乾裂的一小片墨，拇指搓過，反倒擦得更黑。
唐把留存的原件夾好，才看見朱包裡露出的館樣。朱說那是明早要核的，今晚不拿來佔他的桌，伸手往裡塞，唐卻把燈推過去，叫他等的時候先看兩行，別明早眼睛都睜不開。
朱翻開館樣，對著紙看了片刻，第一行念進腦中，下一行卻總接上顧的請各方相助。他合起紙，揉了揉眼角，沒有硬往下校，把明早要對的頁角摺好，起身去門邊透氣。
櫃前夥計正在包明日要送的報數，問這篇急訊是否加印。唐隔著屋子答先照常數，眼下還沒人肯為多出的紙認錢。顧聽見，從排字房門邊回來，算了幾處讀報地方，想另取一疊。
唐榆生對顧說：“取多少，明早在櫃上記多少。你要貼哪兒、送哪兒，自己分。我這邊還得給原來訂報的人送，不能見你來了，全搬出去。”
顧醒民笑著應了一聲：“你把我要的留著，別等我騰完屋，回來只剩底稿。”
朱看顧拿出零錢，數到一半，幾個銅元挨著稿紙滾。他將零錢攏進掌裡讓夥計看，聽過能取的份數，便從自己記的去處裡刪去兩處，留了幾條順路能念給人聽的地方，託人叫取稿青年明早在櫃前碰面。
第二張紙送出來，顧這回沒有先找自己的名字，先看收物那行，指著巷口的字叫朱認。一個字筆畫密，初看容易認錯，排字工說原稿就是這樣寫的，朱翻出留存稿，對過後承認是自己寫得擠。
朱將那一字另寫清楚，遞回去，顧在旁邊補了借屋處門前的舊槐樹。唐把這句放到地址後，叫兩人再從頭讀一次，讀完便定，別走到門口又想起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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