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三日，原報送到書館時，朱伯倫正把最後一頁譯件交給梁校對。取稿青年等在門邊，不肯把報給杜升，說借報的人要整張拿回去。
朱將譯件退完，才出去接。他昨晚夾在包外的摘紙也帶著，兩張紙併到一起，原報的字細得擠眼，三百這個數卻很好找。摘紙上留空的那個詞，緊跟在傷病人員後面，接著的是隨行避難者。
青年想聽他念，朱先問顧在哪裡。顧已經去閘北，叫他核完到站外那間茶棚找，別再繞回時報。青年剛從唐那邊來，還替阿四帶了一句話：茶攤上的回信被取走了，那人另擇日子來，今日不用等。
朱請青年坐到背風處，把整張原報攤開，手沒有離開折縫。
這段訊息記的還是北境。前一欄的末尾列著一處集結地，底下才寫約三百人；傷病者和隨行避難的人並在同一個數里，分開各有多少，報上沒說。中間另提夜間食宿短缺，末句則說等候繼續轉運。
朱伯倫指著跨欄的句子：“你看，這裡的話還沒完，到那一欄才接上。昨天只抄到這裡，把後頭那撥人落下了。三百是那邊兩撥合在一起的估數，也還得問，不能直接拿來算閘北有多少傷兵。”
青年俯身去看，報邊被他袖子掃起，又急忙按住。他認不出那幾個詞，想把朱的譯文重抄一份，朱就借出自己的筆，請他連刊期和前頭的地名一併寫上。
寫到食宿短缺，青年停住，問這一句是不是也錯了。朱說原報這樣寫著，眼下只能說明它報過這件事。他把對應的一行指給青年，沒將那段一同劃掉。
取稿青年說：“昨晚聽的人，記得最牢的就是沒地方住。你如今叫我說人數還沒定，他們未必肯往下聽。”
朱把報對摺一半，讓青年能坐直。他照原文念下去，沒有再講抄漏的道理，青年聽見人還在北境，才在自己的紙上把海津兩個字劃去。兩筆劃得很重，末尾的津字幾乎戳破，朱叫他另抄一行，別把紙劃爛了，回頭又說不清。
青年走前，朱請他先將原報交還借出的人，自己只留刊期與譯下的短段。往後若要複核，他會再去借，不讓青年夾著別人的整張報在站上擠一下午。
青年將報摺好，又把剛抄的那張攤給朱看。他在三百後面留了一塊地方，想請朱補一個傷者的實數，回去也好回答。朱拿著筆，把原報上下兩欄又找一遍，始終沒有落下數字，最後只將兩撥合計幾個字添明。
取稿青年有些犯難：“空著，外頭還是會把三百照著說。”
朱伯倫把筆還給他：“有人真要問，就把你這張給他看。我也沒找到傷者另算多少，不能隨手填一個。那句沒住處的留著，別一聽數目有錯，就說整條都是假的。”
青年將兩張紙分開收，原報扣在胳膊下，自己的抄件貼身放著。朱送他到門口，才回桌邊取已經扣好的包。
到了閘北，朱隔著茶棚的人就看見顧醒民。取稿青年已經還了報，先到這裡等著。顧正替一個挎竹籃的婦人挪凳子，自己半蹲著，同桌邊的通訊員說話。朱走近，通訊員手裡的包已經扣好，顧便叫他留一步，把朱讓到桌旁。
站上通訊員認過唐寫的便條，說昨夜回電收到了，今天沒有再回，是接收地方尚有變動。他能確認站上接到了備辦的交代，北境人員分批轉送，先行的傷病者可能先走，原來說的大隊還在後頭。
朱問有沒有這一批的日期，通訊員搖頭，讓他到站上問當值的；軍方若發可供各報使用的通告，稍後會有人送時報，眼下自己不能把內部聽到的時辰當定數報。
顧先前記的紙攤在桌上，接車那處已有兩次改動，朱將自己的譯段放到旁邊。顧看完，抬手按在三百那裡，沒有爭，把昨夜另謄的短稿抽出來，將空著的人數位置划過去。
顧醒民說：“數目不用。可這一段食宿總還在，那邊要送人過來，本埠該先備著。我上午問了兩處，叫人回去等話的多，真肯接東西的地方還沒找著。”
朱告訴他，原報的那一站與眼前的閘北隔著路，不能將那裡沒找到住處直接寫成這裡無人收。他本想接著問名單，話到嘴邊，看見顧正拿自己那張譯段指給通訊員，便把問話咽回去。
通訊員只答這個地名他聽過，具體多少人、是否隨這批走，沒接到可核的訊息。顧將紙折回，謝了他一聲，沒有借這半句認得替原報作證。
顧與朱繞到當值處，沒進候車的人群，就被一名站上當值員叫住。屋裡忙著交一包公文，顧報了來意，那人指門外停著的一輛板車，說若也是送東西的，先別往裡搬。
顧報出上午問到的經手人，那名當值員才聽清他們是報館來的。兩人隔著門說了幾句，對方答這批尚未到站，備辦交代裡確有傷病者，但沒有隨附病傷清冊，重的輕的都答不出。他叫顧晚些看軍方送出的通告，顧不肯只帶這句話走，又問眼下若有人願幫忙，找哪一個人說。
當值員把手邊公文交了出去，回來時解開領口，答方才已託人去問。顧沒有再追著問車期，將自己在茶棚等過的那張凳子指給他，說有回話，先在那裡找人。
車上壓著一卷褥子，還有捆得不齊的草蓆。一個穿舊棉襖的男人正拿繩頭去纏，聽見有人問接傷者，便從車後繞出來，問三百人究竟在裡面哪一處。
朱往顧那邊看了一眼。顧臉上還沾著茶棚爐口蹭來的灰，沒顧得擦，先問男人聽誰說已經到了。男人答車行的人從外面帶回話，說報館正在找鋪蓋，自己反正要來閘北，便順路捎上。
送褥子的男人說：“昨日還說沒有棉的也能用。我這卷拆了家裡沒閒被，先借幾日。你們若只找新的，早說，我不在這兒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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