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聲停住時，朱伯倫碰翻了手邊的空字盤。
盤子擦著桌沿落下去，他伸手抓住一邊，底角還是磕到了凳面。排字工回頭叫他當心，旁邊推滾筒的人也停了，問是不是清樣看出什麼錯。朱攥著盤沿，過了一會兒才說沒有，將空盤放回架上。
隔著門，試印的小機又響起來。
二月十二日傍晚，排字房裡正核明日的一小段外電。朱答應唐榆生看過幾個洋名再走，桌角還壓著自己的回信草紙。旁邊印工推過滾筒，揭起一張樣，金屬柄到頭時短短碰一聲，連做三張，便停下挑墨色偏淺的那張。
聲響從木門裡透出來，少了裡頭手腳挪動的雜音，朱坐的地方只聽得見那三下和中間一截空。
他起身朝門邊走，清樣從膝上滑到腳面也沒察覺。排字工叫了他兩遍，朱才彎腰拾起來，將腳印的一角折向背面，嘴裡那個霍字已經到了牙邊。
門內的印工正在揩滾筒，袖子挽得很高，手臂上沾著黑墨。他轉頭看朱，以為譯員嫌自己吵，便指了指案上未試的字版，意思是還有活，停不了太久。
朱伯倫扶著門框：“剛才為什麼做三張就停？”
試印工將舊布擱在一邊：“頭一張常吃墨不勻，多壓兩張比。你那份若還要改，先拿去，別等我收好了又叫返工。”
朱把清樣遞過去，又在對方接住前收回，說幾個字還沒核完。印工沒同他客氣，叫他退開一點，門口這一條路要搬字版，站在這裡擋手。
朱往旁邊讓了半步。
車邊那片煙裡的鐵聲還跟著他。人喊得再響，隔開幾步便被蓋住，敲擊反倒能傳到更遠處。他記得自己等過下一下，也記得有人循聲摸過來，手先搭上車沿，才找腳能踩的地方。到了報上，只剩一句某東方兵；到了這間屋子，印工拿塊布擦乾淨墨，便能重新做起同樣的響聲。
他想再聽一遍。
印工卻接了另一份活，推過兩張就停，第三張遲遲沒有壓。有人拿著改字條插進來，將一塊字版抬回排字房，朱側身讓路，袖口被蹭出一道墨。等那人過去，他面前只剩空著的小機，滾筒擱在一頭。
朱在空機旁站了一會兒，腳底冷上來，方才撐過門框的手指也有些發麻。印工抱著別的字版回來，見他仍在，讓他回燈下去等。朱回到桌邊，清樣已被排字工拿鎮紙壓住，那張凳子還給他空著。
排字工問他是不是眼睛又看不清。朱說看得清，伸手將燈往左挪，開始核那幾個字。第一處他讀了兩次，直到原文和鉛字都能接上，才畫下改記，沒把喉頭堵著的那個名字寫在旁邊。
唐榆生過來取樣，看見朱袖上的墨，問他在裡頭幫了什麼倒忙。朱用指腹擦了擦，黑印反倒更寬，便將手放下，說自己走神，差點打翻空盤。唐讓他別再往機器旁站，今晚的活能看完就看，看不完留個字，早些回去。
朱把最後一處交給排字工，在自己那張草紙背面記了三下，停，復作。下面本要添年月地點，他已經寫了二月十二，便沒再加。他將紙折進私本，讓唐先取清樣。
外頭有人催唐接電報。
來人從前櫃一直叫到排字房，手裡那張紙被捏成了窄條。唐接過，還沒讀完首行，便讓他去取閘北站上次留的通訊地址。朱在後頭聽見閘北，抬起頭，唐已經把他面前的清樣移到一旁。
唐榆生說：“你先別走。北境那邊有車要來，這裡連著幾句，你替我看一遍，別把轉來的話讀錯了。”
電報是站上給時報遞車訊的通訊員發來的。前面說北境撤退人員將合編轉運，海津這邊開始預備接車，本月可到，確日另電。後面另起一句，說隨車有人攜要塞材料，內有三份名單，各館已有問訊。
朱將那張紙橫過來，先找署名，再往上認傳送地點。字是海津這邊抄收的，一筆連著一筆，名單後面還有兩個擠小了的字，唐方才急著看，沒讀出來。朱指給他，是傳稱。
唐將紙拉近，在那兩字下畫了線，叫前櫃夥計別照剛才唸的往外傳。來車的訊息與攜名單的傳聞都在這一張上，底下卻沒有一個持件人的名字。
朱已經把包從椅下拖了出來。唐見他要起身，問這時候去閘北找誰，通訊員若是送完電報便走，他到了站上連該敲哪扇門都不知道。朱說想先問值夜的有沒有別的通報，唐讓他看電報上列的待查事項，站上自己還在等回話。
包帶搭在朱膝上，他沒再往肩頭掛。他問清通訊員沒有留值夜的門址，將要去閘北的打算壓到明日，先拿一張紙寫回電，請原發送人回覆。唐拉過電資簿，問好回電要送到哪裡，兩人在櫃邊把地址對妥。
朱的手指仍停在三份那裡。
他見過名單怎樣被人抱著走，也見過一個名字從不同的紙上找不回來。若車上的確有人帶了材料，報上那些已經轉過幾遍的句子，就可能有個能當面問的人。可眼前這張電報沒有寫洛林，也沒有寫他想找的任何姓名，只有要塞和名單。
”？件另有沒有項兩這，管哪歸人的接，站個一哪到車“：唐問倫伯朱
”。資電添得還了多問，去出送電回把夜今上櫃讓我，麼什問要需說先你。裡站往才了到人等都報各怕，息訊給先只邊那。有沒“：面背報電過翻生榆唐
。人找他替上站催再沒，報通有已覆回求請留只，去勾它將朱。他頭抬，句這見看，數字文電著數唐。名姓人件持問代請句一著跟還尾末，唐給推子稿。來得一哪從息訊的料材車隨問再，子日站到下定否能、站的收接下留，短劃問長句幾把朱
。了黑天到站錢著拿別，講來回便口件收了關經已邊那若，去趕他，計夥給電回將唐。名署的人送傳回補己自，來出讓段那把朱
。來出留方地把是只下眼，跑上站往人喊先能不，日車到有沒還說唐，麼訊急出要便晚今問，空塊一了留他見朱。去回放又，份三第到換，置位換著試，份兩出稿的排要日明把唐。報電的到收張一下剩只裡屋，走一計夥
。題作來拿不暫字個幾那單名，開分的查待、的車來，邊旁到抄先項要的定確經已將朱便，長多要竟究話的用有段一出不算，樣版著按唐。大還的用稿短林比空塊這
。到能後午，算辰時的活裡館照先，問北閘去日明己自說唐對他。行一下向移筆將才，字兩境北上報電見看，者退撤的來林寫，名地舊箇一加想原他。住停前字二塞要到尖筆，筆提朱
。等著疊能只都稿份幾邊旁，方地下燈塊那佔獨他，來起忙新重經已人的版換裡房字排。上件抄在還手，頭抬朱。來回後午他等著放道難，電續有便早明若問，應沒唐
”。我等別，信有另若早明，下留先的認能前眼把我。問子路有也他息訊些這上站，快我比訊急寫他。來民醒顧“：說倫伯朱
。商相事有，訊車境北到收報時，好也早明空無，來便空有若晚今人筆落，箋便張半出，址地那的去常顧找便唐。法寫何任應答他替沒己自，報電看來請先說朱。論社篇一寫合顧同要是不是問先，眼一他了看唐
。信解辯封一寫請邀行兩怕又，清講事舊把想，方上款落在懸仍手，箋便過接朱。應他替肯不唐，來會不會，字名的朱見聽日今，攏談沒稿林份那的要想顧日些前。句一添己自朱讓，住停筆把唐，尾末到寫
”。報外對裡這在我，息訊的上站問肯若他。來過不顧人個一我車趟這是實確，來他請。換它拿想不也，改沒我稿篇那“：說唐對頭抬倫伯朱
。催辰時的件館領他按能不，事的己自有還裡手顧。來請時便方為改館來即請行那來原把又，款落的排並個兩這著看他。的己自了添邊旁字名的唐在，寫照朱。告轉己自由必不半前，上寫句半後把他讓唐
。了遠就裡家到追，早得散若顧，夫工要也街過，飯吃得還己自說四阿。趟一跑再能不能問，四阿住先唐，兒會一歇他讓想正，頭點朱。問再日明，著收闆老已信回，到等沒人那攤茶說，來回頭外從四阿
。聲兩喊路順能不能息訊的境北，問又門出臨，好放先報的完賣沒己自把，過接四阿。宅私追不，來回便到不找，一那常慣去只他，錢的跑給了拿邊櫃從唐
”。到天哪定我替別，期車問在還報時說就，問人有。喊不晚今“：上桌在扣報電將生榆唐
。了去人的散未尚頭那街著趕，板木松塊兩外門響踩著連底鞋，門出鑽經已年。他住喊再沒便，息訊路一那更己自比顧念轉，報舊麼什帶顧請句一添想，邊門到跟朱。好收箋便把，了應四阿
。民醒顧給留子凳張一另將，些亮撥燈把只，起沒回這他，聲一了又機小壁隔。遠走經已的跑外門，看再文電的到收著對，項問個幾的下記才方出取朱。子桌張那的報電放出騰他給，房字排還樣清電外將唐，時來回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