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四頭一回講到空車，面前的人走了。
那人倒沒嫌他煩，聽見棧門裡喊自己的姓，回頭應了一聲，把剛端起來的茶放回桌上就跑。阿四往旁邊讓，給他空出道，講到一半的話也咽回去，低頭重新紮那捆鬆了的報。
朱伯倫站在茶攤外，手裡還捏著今日那份。
二月十日早晨，《洛林傷者怎樣上車》已隨時報發出。朱到書館前拿到一張，來不及送回家，便先夾進自己的包裡。中午退完館件，他去時報，阿四剛走，唐讓他沿河邊去找，說自己沒派阿四替這半欄稿多跑一趟，要看熱鬧，得趕上人家的路。
朱趕到河邊時，阿四已經把沿途幾家要的報送過，正在茶攤歇腳。他讓朱坐，朱說站一會兒便好，才將自己那篇指給喝茶的人看，阿四便替他講了起來。
空車留下的後半句還沒出口，茶桌邊已只剩一個端碗的搬運工。那人看著朱手裡的報，先問今天有沒有輪船靠泊的訊息。朱把報翻到另一面，找著指給他，搬運工讀了一段，皺眉說這裡是昨日的，今天早上船還沒見影。
阿四說報寫的是傳來時的船信，自己方才過河口，也沒見那條。搬運工把茶喝完，沒再追問，拉過旁邊的凳子叫朱坐，腿擋著外頭過人，比坐下來還礙事。
朱坐下，報擱在膝上。阿四將鬆了的捆重新系緊，問茶攤老闆能否借半邊桌。老闆拿抹布擦過一塊幹處，讓他墊著紙再放，別叫客人茶碗底的水把報浸壞。
新報鋪在桌上，那半欄比朱昨夜看校樣時還窄。旁邊價目一排排壓下來，招工的小訊也在，自己的題頭分作兩行，單翻到這一面，並沒有先跳進眼裡。朱正想把紙往中間轉，搬運工已用手指按住招工的地方，讀了幾遍，問老闆有無認識的，知道這家會不會扣飯錢。
茶攤老闆答不清楚，只聽過那個工場的名字。搬運工便讓阿四下回送報經過時，替自己瞧瞧門外貼的招工條，若不順路就算。阿四說那一處不在自己的路上，倒可以幫他問常往那邊跑的人。
朱將半欄稿留在原處，沒從對方指頭底下抽出來。等他看夠招工，阿四才用手掌輕輕拍了另一邊，說今日這篇也是同幹活的人有關，洛林那邊有車工留下空車，讓人把傷者抬上去。
搬運工抬起頭，問車原來拉什麼。
阿四看了朱一眼，朱告訴他前一則提軍械，續報寫貨已卸下，眼前這件發生在騰出來的車輛上。阿四接回話頭，從車工分開車輛開始講，沒用連鉤兩個字，手在桌邊比了一個往後留的意思，又說走不動的人被遞到車上，靠後還有個東方兵敲鐵，讓煙裡看不清的人找過來。
這一次，搬運工將碗放下了。他問車是誰准許留下的，裝運口有人看著，整列說動就動，若只顧著把人遞上去，車輪一轉怎麼辦。
朱幾乎脫口說出自己記得的那處站口，喉頭一緊，換成原報的說法。來函沒有交待誰下的令，也沒有寫車旁由誰看住。搬運工聽了，把碗往桌裡推，懷疑寫信的人自己也沒挨近過車，只從邊上看見幾個人抬，便當全弄妥了。
朱伯倫說：“這個疑處留得對。我能對到的是報上轉來的這一段，信的原件沒到這裡。若真照這裡寫的，空車留住後才往上遞人；旁邊怎樣照應的，還得有別的見聞。”
搬運工沒接他後半，轉向阿四：“你這故事聽著痛快，真幹起來哪有這樣省事。有人管車，才輪到別人往上抬。”
朱將報移近一點，想從出處開始說，兩期的日子剛唸完，鄰桌有人叫搬運工幫著看一眼棧門。他起身往那頭張望，朱只好停住。阿四拿過報，把朱還按著的刊期從指下輕輕抽開，先遞給剛湊過來的年輕腳伕。
年輕腳伕認得題上的洛林，問是不是前幾日報上找人的那個地方。朱說是同一帶的訊息，卻不能把這段裡沒姓名的傷者，都接成那篇核記中的人。對方聽了，翻了翻沒有名單，便把報還回來，請阿四接著講。
阿四這回先說舊外報轉了一封來信，裡頭講有人騰車救傷者。說到遞上車，他用兩隻手作了個接住的樣子。年輕腳伕聽完，點頭說那還好，總算都走了。
朱伯倫立刻叫住他：“只寫到上車，不能說都走了。後頭有沒有開出去，咱們這張報不知道。”
年輕腳伕看向阿四：“你方才不是說救出去了？”
阿四張了張嘴，把自己剛講的話回想一遍。他說的是救傷者，末尾又順口添了總算弄出去幾個，講時只當離開躺著的地方，聽的人已經接到別處去了。阿四抓了抓耳後，指著報讓朱將最後那行念一遍。
朱唸完，年輕腳伕不大滿意，說這樣聽著還是提心吊膽，跟先前報上找人沒兩樣。朱想說至少這次知道他們上過車，話沒出口，對方又問那些沒趕上車的怎麼辦，他便將紙放了下來。
搬運工從棧門那邊轉回來，聽見這句，替他們答說人手不夠，有車也抬不過來。他自己見過貨要出棧，幾個夥計忙得腳不著地，遠處的人只看一輛輛出去，還當誰都在旁邊閒站著。
搬運工說：“那幾個遞人的，後頭倒該有人問問。抬一個還罷了，連著抬，手軟了就得換。寫報的盡盯著車，人又不會自己爬進去。”
朱聽著，身體往前挪了些。眼前這人嫌故事漏掉的，恰是他譯五頁時想多留幾句的地方。他指向短稿中間，告訴對方這裡保留了接人的動作，名字沒有找到，將來若有來信提到，可以再登。
搬運工拿過報，從他指的那行讀起，讀得不快，也不問不認得的字，有一處直接跳過去，回頭又從前句接上。朱忍住替他一路念下去的念頭，只在對方把轉引讀成了親見時，指出開頭那幾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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