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榆生看完短稿，先翻了翻背面。
朱伯倫以為漏遞了出處，正要從包裡取，唐已將紙放回桌上，問他其餘幾頁在哪兒。朱說就這些，舊報重新核過，只寫空車接傷者，沒有把館裡的商貨訊接進來。
唐榆生又從頭讀了一遍：“這回倒真肯短了。你坐一會兒，我找找明日的版。”
二月九日下午，朱才從書館出來。上午那件普通譯活比他估的多了半面，交給梁時，又發現一個貨項漏了單位，回來補完，已過了他原想去時報的時辰。唐將版樣拿過來，半邊用筆框著，告訴他這裡原等一份續稿，今日沒有收到，可以放一篇短的，過了今晚便要另填。
朱挪近椅子，想看看有多少地方。唐伸手擋住他的紙包，讓他先說新稿的來處，尤其是裡頭有沒有隻能在書館看見的東西。
朱把昨日的抄件遞過去，指給他看一月十五日與十六日的刊頭記錄。自己早先核記用過其中一部分，如今重對續欄，將來函裡傷者上車那一件摘出來另譯。書館那份更長，有新收的報和別日貨訊，這裡都沒有。
唐榆生問：“你昨日說想憑記得的重寫，今日是真另做，還是將那五頁剪短了？”
朱伯倫指著稿末：“記住的那句問路，我在這兩張裡沒找著，已經舍了。十六日轉引的來函，你若要看，發報小門還留著整期。我只拿了自己重抄的這些。”
唐拿過原文抄件，能認出社名和刊期，餘下仍讓朱逐句對著講。講到來函未敘後程，唐又翻前頭，問原文裡有沒有這句。朱說是自己補的，唐便讓他挪到編者按語裡，署名下用編譯，別叫人當成朱在洛林新發來的通訊。
朱依著改，剛寫完，唐已開始算行。他用紙邊比過長度，說半欄能放，只是題目稍長，得分兩行。朱望著版樣上那塊空處，覺得比五頁小得可憐，自己的稿落進去，卻還有一條邊可以留給出處。
唐試把出處併成一小段，原文的長報名字樣不全排，中文報稱與刊日保留，社名寫一次。朱原想每一段都跟上一個括注，唐讓他自己從頭念，唸到第二個一月十六日時，朱停下來，將重複的那處圈掉。
唐榆生說：“來處擺在這裡，肯查的人找得到。前頭讓他先看見車。你自己念著也得回頭，別人賣菜、扛包的，誰等著你？”
朱沒有全照唐的意思刪。題後那句據續報轉引來函，他堅持留在第一段，拿出處放到末尾作交換。唐重新算了算，讓出一行，把旁邊尚未排定的短訊往下一塊挪。
朱看見短訊裡有本地一個小工場的招工訊息，便問這樣挪會不會挪沒。唐拿筆尾點了點下邊空位，說還在同一面，又問他還看不看自己的稿。朱把眼睛收回來，替自己佔的這半欄核最後幾個字。
採用記上添了他的名字。唐將稿費一欄留待照件核算，告訴他今日不支錢，別把明日的買菜錢也算在裡面。朱答家裡沒指望這筆，又問結算時是否隨一般採用件，唐應了，讓他屆時照稿名來認，不另開一筆借款。
唐伸手收稿，朱卻還按著紙邊。他想問的話早已在路上盤算過，到了這裡，又怕顯得唐幫忙刊出來，自己倒先防著人。唐等他把手鬆開，他便將話講了：此篇在時報用過，往後若別處肯登，自己能否再給。
唐榆生聽完，看了他一會兒：“能。這裡先出，別人重登，註明從哪一期轉的，別叫兩家都當是新稿。你還問漏了一件，原稿給我存著，抄本你留不留？”
朱說要留，將用稿範圍也問清楚。唐把這幾句記在採用條旁，推給他看，笑他昨日吃的虧今日全補到這裡來了。朱被說得耳熱，還是將字看完，才把壓在稿上的手拿開。
紙收走後，他往椅背上靠了靠，將採用條旁的約定記回自己的本子。寫到再登這一項，他補上須注時報刊期，抬頭向唐確認過，才合上本子。
外頭有人叫阿四。朱以為他已回來，剛轉過頭，露易絲從門邊探進身來，手上搭著待送的衣包。
露易絲說：“我還當趕不上你。早上到貨行，掌櫃留了話，後來又回來一趟，把答覆給我了。我得送這包東西，只能說一會兒。”
朱起身給她騰椅子，她沒坐，從貼身的小袋裡拿出摺好的紙。那張臨時證明也在裡面，她先分開，才將新答覆遞過來，指著自己問過的地方，請朱替她看看前後是不是一回事。
本地尾工價四元六角仍未結付，舊的冬前預支已扣，不在這裡再扣一回；外程來賬尚待核對。這回貨行把續查到哪一步寫了出來，掌櫃也認了，至於何時實給錢，仍沒有定日。
朱讀完，將紙還回去，問她有沒有領到別的。露易絲搖頭，說賬房給她看了本地記項，數與上回一樣，錢一個沒有拿。她今日讓掌櫃將未結的緣故寫全，省得下回去又只聽一句還得等等。
露易絲把新答覆收回袋裡：“我先拿著。哥哥沒有回信，至少這裡別再叫我重新說他是誰。你們若問到軍冊的事，讓阿四遞句話。我白天不一定在原處。”
朱說有信便按她留過的法子轉告，沒有追問她新接活的地址。唐聽到衣包要送去街的另一頭，叫她先走，外頭天還亮，不必為陪他們校字耽誤。她望了一眼桌上的稿，問是不是又寫了哥哥，朱將題目念給她，說這一篇只是從公開外報另做的。
露易絲點頭，提起衣包。朱本來還想說四元六角那一欄已經寫得清楚，見她騰不出手，替她將門推開，等她走過去，便把桌上自己記下的問賬兩字畫掉，沒有往短稿旁添一行。
唐仍在核字，見朱回來，問是否需要等這份賬的下文再用洛林的稿。朱說不等，兩件事不相接，露易絲也沒請他們刊她的數目。唐便把已經算好的行款交出去，朱跟著到排字的桌旁，將連鉤二字認給接稿的人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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