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伯倫的名字被填進了時報館員那一欄，梁校對拿筆劃掉，叫杜升把他找來。
他進門時，桌上還擺著昨天沒有退完的譯件。梁沒催那些，先將一份蓋著官署印記的通知推到他眼前，問他是否另在時報領了月錢。朱答只有按篇採用的稿費，梁便在劃掉的名字旁添上外來譯稿，將筆遞還給他。
二月十一日上午，海津商務書館收到報業補查通知，連著幾張附紙。書館自己經售譯稿，也在填報之列。附紙摘了幾篇近日見報的題目，朱的姓名緊跟在洛林訊息後面，字寫得端正，比他自己落款還清楚。
梁校對說：“你在這裡做什麼，我填。別處用了你的稿，由別處認。送表的把兩邊混到一起，往後問誰領了哪筆工錢，都說不清。”
朱先找發文的日子，比自己的短稿出街還早一天。收件的報館不止時報，旁邊列著幾家常見的報名，有一家還在補印刷所地址。他原已繃起的肩背鬆了些，翻到第二張，手卻又停住。
這張問得細，除了作者和編輯，還要來稿的轉遞人、常走的發行去處。朱想起昨天留在茶攤的那張紙角，時報地址，自己的名字，老闆順手夾到報裡，誰來都可以看。
朱伯倫問梁：“時報那一份也送到了？”
梁說昨日送去的，今日來人只是補問書館。他將稿名旁錯填的任職一項圈出來，讓朱午後經過時報時核明，別兩家各填各的。餘下涉及櫃裡譯件的，館方另答，不需要朱帶著私本來對。
朱把那張與自己有關的問項抄下來，回座位做完上午的活。他沒再往梁桌旁湊，屋裡紙張翻動的聲音卻總把他扯過去。有一回杜升抱著報夾經過，他伸手以為是找自己的，杜升躲開一點，叫他看筆尖，墨都要點到別人的封面上。
梁把他叫回去認身份時，朱已經從座位上看了那邊好幾回。他照入館時留的本名認了，沒借著任職一欄寫錯，連前頭的字也一道推開。梁問要不要先同時報商量，他搖頭，說這是自己的名字，用過便認。
朱伯倫將筆按回桌上：“姐姐不在館裡做事。後頭若問家裡還有誰，不要順手替我填進去，我自己來答。”
梁看他一眼，把同住人一欄留空，叫杜升將這張與一般譯員名冊分開。朱沒有馬上回座位，等杜升把兩份紙分開收妥，才將手裡的待譯件放到梁桌前。
退件時梁已將書館的幾項填好，朱只看見採用、存稿、經售各有經手人的名字。那份賣給商會報的五頁仍在館內留底，沒有因為這一紙補查又變回他的私稿。他合上包，照約去了時報。
門裡有個夾公事袋的書辦，正拿著阿四記送報數的小本子。唐榆生站在櫃檯內側，手掌壓住另一冊賬，朱才跨過門檻，便聽見書辦唸了一家茶攤的位置。
唐榆生把小本子從對方手裡抽回來：“這一頁記的是欠報錢。你問印多少、往哪幾處發，我另填，整本不能跟你走。”
書辦沒有鬆手，兩人各捏住一邊，本子在中間彎了起來。櫃上的夥計不敢插話，朱伸手替唐托住快散的封皮。書辦看了他一眼，問是不是朱伯倫，得到答覆後才放開本子，從公事袋裡取出一張待補的表。
來人說明是夏惟章經辦的報業統計，叫各館把稿從哪裡來、由誰付印、交誰發行補明白。洛林這幾篇有人續寄材料，舊件問到後來總要換個經手人，往後再來函，就照新表查。
唐取了一張舊報，讓他看報尾已有的印發名目。該登記的人沒有藏著，誰編誰印也寫了；今日所加那一欄，卻把投信者、轉信者和採用者擠在一起。書辦說別家都能填，唐讓他把別家的填法拿來，自己先看看是哪幾個人肯將收信箱一併交出去。
書辦皺著眉，將朱的名字指了出來。
來館書辦說：“我也沒叫你交箱子。更正哪一篇，後來有人來補，得知道補的人是誰。總不能先登出來叫人看，真問上門，又只說信放在櫃裡。”
朱站得近，讀見上頭抄的是卡爾那次兵種更正。他胸口堵了一下。錯字是自己謄進去的，這會兒若只挑表上不妥的地方講，便像連那一筆也要賴給人家。他把錶轉過來，先認了那篇核譯和更正，再問來信者是否一定要由自己代填住處。
書辦說有的填，沒有的交報館說明。朱看向櫃內，那幾封找親人的信同退回的稿放在不同處，平日只要唐伸手，他便能取到獲准看的那一份。如今櫃門開著，書辦的眼睛也跟著轉過去，朱便往前挪了一步，擋住了半扇門。
唐將鑰匙拔下來，櫃門合攏。
唐榆生說：“更正是誰籤的，他在這裡，問。編稿是誰經手，我在這裡，也能問。來信人的住處，你另開要查的名目，別一兜都算進補表。”
書辦把紙放在臺面，說自己只有這張式樣，空著帶回去還得挨問。話到這裡，阿四抱著剩報進門，見自己的小本子被壓在表下，伸手抽出來，先翻到最後一頁。剛才那位茶攤老闆還欠前一回的錢，他今日去收，老闆說錢已經給過旁人，正等他拿本子去認。
阿四看著夾公事袋的人：“這是我的。報館只算我領多少，外頭誰欠我幾個銅元，也歸你們抄？”
唐讓阿四先把錢交櫃上，書辦卻跟著問，這幾處是否常替朱伯倫接信，昨日那張短稿究竟送到了哪些人手裡。阿四把本子塞進衣襟，抱報的胳膊往裡收了收，說他送過報的地方多了，誰拿回家、誰用來包東西，自己沒站在旁邊記。
來館書辦說：“我問常走的去處。你方才不還說去收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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