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句問路的話，朱伯倫沒有抄。
他已經把空處留好了，筆尖懸在紙上，等值房人找出一月十六日的續報。翻過來的那一面卻接不上他記得的句子，欄底只有兩行小字，叫讀者看另一處續欄。值房人替他掀開摺頁，朱順著讀完，又從頭讀了一遍。
這裡確實沒有。
值房人看他總往後找，把報從摺痕處壓平：“後頭是輪船訊息。你要的那封來信，我們沒收過原件，前次來我也同你說了。”
朱謝過他，將那片空處劃掉。早先到這裡，他讀的也是這一段；昨日在書館譯過另一份報，問路的話更全，今日重看眼前的續訊，眼睛竟一直在替紙上找一句原本沒有的話。
值房人把一月十五日那張也推過來，讓他看完一併還，天黑前要收櫃。朱將兩期刊頭各記了一遍，旁邊註明續電較晚。兩張都是大陸電訊社這一路的轉述，十六日再引洛林《河灣報》的來函，繞了幾手，到他這裡仍只剩這幾行。
十五日短訊裡提到軍械車輛，十六日才補出卸貨騰空的事。朱把兩張並著放，先前那句軍械車載傷者便不能照抄了。他得讓讀的人看見貨已經卸下，否則後頭那些躺著的人，不知要被想象成擠在哪一堆炮彈上。
桌子太窄，報紙橫過來擋著值房人記賬。對方拿胳膊肘推回一點，朱便將十五日那張收攏，只留續欄。他順著車工的動作往下抄，鬆開一處連鉤，將空出來的車輛留在裝運口，再往後，才是有人把走不動的傷者遞上去。
抄到遞上去，他把筆橫在指間，在紙邊比了一下高度。
他記得傷者從低處被託上來時，接的人彎腰太急，會連自己也帶下去。可那日他站的地方，並不能看清每一輛車旁的手。他把筆轉回來，只譯來函裡有的動作，沒有替那位未署名的車工添一句喊話。
值房人開始收窗邊的散報，繞過他時，瞥見新抄的半頁。
值房人說：“你若還找姓名，後頭也沒有。那張說另有名單，名單沒隨著電訊來。我們這裡連能替你問誰都不知道。”
朱伯倫把紙往自己面前移了移：“今日先不找名字。我想把他們怎麼用上空車的事，寫短一些。”
對方沒聽出這有什麼值得再跑一趟，抱起桌角的報夾，去後面鎖另一隻櫃。朱趁這片刻，將敲鐵的東方兵那兩行也核完。來函寫他在更靠後的地方，讓煙塵另一面的傷者循聲過來，沒寫他指揮車工，更沒把前頭所有人都算成受了他的號令。
朱先前那篇核記已讓一些人問過這個東方兵是誰。他若再把這兩行放到最前面，標題大約很好起，阿四喊起來也省事。他拿筆沿著句頭停了一會兒，將車工那段留在了開頭。
值房人回來，手裡拿著鑰匙，說外頭小門要關了。朱還想對一遍原文中的時序，手指按著句尾，請他再容自己一小會兒。對方站在桌旁，看朱一個字一個字往中文上點，點到最後才抽回報紙。
朱抬頭時，桌面已空了一半。五頁館譯裡夾著的另一批貨訊，這裡不必重找；問路那句，今日也只能舍掉。他把新抄的紙從頭數到尾，連出處不過一張多些，折起來放進本子，竟比來時的包還輕。
走到門口，他又回去問，明日若有人要核這兩期，是否還能來。值房人讓他照舊到發報小門，上午忙，不要撞著分報的時候。
朱在自己的記事後面補了這句，出了門。
街上已有鋪子上板。朱經過賣熟食的擔子，聞見醬汁燒熱的味道，摸了一下衣袋，隨後把手縮回袖裡。他中午跑到時報，聽唐吃冷飯，自己也沒正經吃過，眼下若買一點，回家那碗飯仍要剩給姐姐熱第二回。他走快了些，冷風從領口灌進去，咳得靠住一家關了門的鋪面，歇過才繼續走。
朱素秋聽見門外的咳嗽，先把鍋蓋揭開。朱進屋時，她正把飯從鍋裡往外端，看他手裡又拿著紙，便將碗擱在他慣常寫字的位置。
朱素秋說：“先放下。你今日不回來，我也不知道該吃還是等，一鍋水添了兩回。”
朱把本子擱到櫃上，坐下來吃。飯黏在碗沿，他用筷子慢慢撥，姐姐又給他添了一點菜湯。等他吃了半碗，才問昨晚那八角今日是不是又有了用處，館裡若叫退，至少得早說，別等她拿去買了東西。
朱伯倫嚥下飯：“沒有退。那份活已經做完，錢歸我們。他們買走的五頁，我另想辦法。”
朱素秋抬頭看他：“你可別把明日的工也賭上。人家叫你譯什麼就譯什麼，往外跑的那些，趕得及再做。”
朱說知道，夾了一筷子菜。他想解釋另寫的一份不佔館裡的稿，抬眼見姐姐正在挑飯裡的硬粒，便先吃完，把碗拿去洗。水涼，他用布擦過碗底，才回去取本子。
燈下看那些抄來的行，字比值房裡更擠。朱將紙挪向看得清的那一側，先寫題目，寫了半行洛林轉運，隨即停住。轉運兩個字太大，後頭沒有新貨路，也沒有全線的去向，餘下能寫的，不過是那幾個人怎樣弄到車，怎樣把傷者送上去。
他換行，寫下《洛林傷者怎樣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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