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榆生以為朱伯倫來借錢。
朱講到自己想退八角、卻連稿都拿不回來，唐先問他究竟要多少。朱說尚不知館裡賣了什麼價，唐已經搖頭，讓他別去問，時報買不起一份已經許給別家的獨家稿。
二月八日午後，唐桌上的飯只吃了一半，朱進來時，他正夾著一塊冷豆腐找鹽。聽完書館那場交件，筷子便擱在碗沿，豆腐也放回飯上。
朱伯倫說：“我想過退自己那份錢，沒成。來這裡找你，也不是請你替我買回來。我只沒想到他們拿了稿，可以一直不印。”
唐讓他坐，說有人花錢供自己一家用，便也有人肯付錢先收著，待需要時再用。他這裡每天都有人來遞稿，喜歡的不一定當日有地方刊，花過錢也照樣能擱到下一期。
朱問若下一期仍不用呢。唐把鹽罐放回牆邊，說繼續等，或拆出其中幾段，錢沒有白付，他們手裡總有得選。他問商會報是否給了朱一個許諾，說定哪日整篇刊出。
朱答沒有。唐便拿起筷子，將那塊豆腐吃了，沒有順著再講一段道理。
朱在旁邊坐了一會兒，自己開口說了早上那人的打算。貨訊往前，傷者轉送留待版面，朱的名字即使用，也只附在原譯部分；總題另擬，稿去到哪一版，自己都不一定能及時看見。
唐問是不是逐字改壞了。朱說目前沒有，自己核出的兩個接貨用語，對方還特意留著。話說到這裡，他有些煩，拿本子在桌上磕了兩下，想說錯處明明就在別的地方，卻又不想把從頭到尾的事重新講一遍。
唐榆生把飯碗往裡挪了挪：“你昨天覺得稿長，印開就好。人家今日也沒說不印。你想趕這幾日給街上看，他想等商戶問運價，這兩頭湊不到一起。現在你要怎麼辦？”
朱翻開本子，指著自己記下的那一段。裝運口的見聞他譯過，長句如何斷、問路的人在句中指誰，還記得很清楚。若只取其中一小段給時報，他今晚就能寫出來，也用不著再去館裡討紙。
唐沒接筆，先問這一段在哪裡看全的。朱說在書館，館裡有那份原報整頁，自己此前看到的轉訊把中間省了。唐又問，現在拿來的究竟是舊時報已刊的文字，還是今日被賣走的那五頁。
朱將本子翻到另一面，找到自己寫的幾個原文詞。中文淨稿已經交出去，這裡留下的卻足夠他把整句話重新拼回來。他盯著那一小塊地方，手指從頭一個詞移到最後，最後合住了本子。
朱伯倫說：“照這麼寫，還是昨天做的那一段。我再找原報看。”
唐應了一聲，讓他別叫人拿著同一份中文稿追到時報來。朱有些不服，譯過的句子還在腦子裡，出了館也忘不掉。他翻回自己早先記的刊期，手指敲著那兩個日子，問唐，那邊買下五頁，難道所有洛林舊訊都得跟著等？
唐榆生說：“他買的題名，你看過了。你原先登過的核記還在這裡，我也不會替他收回賣過的報。你若有別的原報，重新看，重新做。給我看的時候，得讓我也能找到。”
唐沒說自己一定採用。他提醒朱，五頁若重做一遍，時報仍放不下，也給不起整包的價。眼前那幾張報本來就東一段西一段，朱要再做，最好先挑清楚究竟準備講哪一件，別將所有未完的事一起揹回來。
朱翻到舊記的前頭。西文日報十五日短電、十六日續訊，商訊與市聲的刊日，還有當初借閱時記的發報門，都擠在幾頁裡。他從這些字上找回一點頭緒，剛寫好的五頁仍在腦中，不時把眼前的舊譯句擠開，他只好另找一張空紙，先抄日期。
阿四回到時報時，肩上還有沒賣完的報。朱抬頭見他手裡拿著一張小紙，認出是昨日寫的病房位置，便先問杜成那份遞到了沒有。
俞阿四說：“遞著了。門邊那個倒水的認識他，替我指了床，我順樓上去就見著人。杜先生還想留我給他念，我說我先賣報，回頭有空再講。他把報壓在枕邊，叫我別拿走。”
朱想問杜看見名字以後說了什麼，阿四已經朝櫃上喊今日舊報缺數。他站在門邊翻自己那捆報，數完才回頭，說杜只是問這份是不是要錢，聽見朱已經付過，便沒再講。病房裡有人想先拿去讀，杜壓著沒鬆手，說那上頭有自己的名字。
朱笑了一下，把阿四帶回的小紙收好。阿四見他另抄了幾份報的日子，以為又要自己去碼頭問人，先講下午已經約了兩處送報，天黑前未必回得來。
朱說今日不找人，自己要找報。阿四往唐桌上看，見沒有新稿，問昨日那份長的什麼時候能拿來賣。朱告訴他，商會那邊拿走了，要等專刊，其中一批還準備隨報送給相熟商戶，並非都散在街頭。
阿四聽完，說那自己得去問誰領。朱答他也不清楚，阿四便低頭將散報重新捆緊，準備走了。朱把人叫住，想問街上還有沒有人看那段轉運。
俞阿四說：“有人問，可問的都不一樣。賣報時他們圍著你，你總不能先叫每個人讀五頁。朱先生，若還有新的，短一點。紙一展開，風一灌，後半張往人臉上撲，話還沒講完，他們先笑。”
說著，阿四從肩上那捆裡抽出一張，給朱看被折壞的地方。有人拿去讀，趕著做事，又照原來的窄摺痕塞回來，字正好夾在最裡頭。阿四說自己認字慢，每回再找都得重新展開，摸到那一欄，人家已經走了。
朱接過去，照他平常扛報的姿勢夾著紙，另一隻手去翻。阿四替他托住下面一角，叫他別靠桌，到了外頭沒有桌面給他鋪。朱翻到裡頁，夾著的報從腋下滑了一截，阿四趕緊抽回來，說才數過，別落地沾泥，不然又要當舊報賣。
朱把紙遞還，原先想說可以讓問的人等一等，見阿四已在重整報角，便沒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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