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四經過橋頭時，朱伯倫還在對岸。
一輛裝炭的車橫在橋口，卸下一袋便揚起一陣灰。朱隔著車叫了一聲，喉嚨嗆住，只能舉起報包。阿四已經往前走了幾步，回頭看見他，便將肩上的報捆換到另一邊，在賣燒餅的棚子外等。
二月三日，朱把館裡那兩頁譯抄交完才出來。阿四也照常送過東街，沒有為他少走一家。兩個人碰頭，朱剛想問轉運號開沒開，阿四先將一張散報塞進捆底，免得路上再讓風扯出來。
俞阿四說：“到了你問，我去門旁賣幾份。別把我也叫進去坐，那屋裡都是等交貨的人，看見報也嫌佔手。”
朱答應，隨他繞進臨河的巷子。通濟的牌子掛在里門，站在街上只能看見一道牆。阿四朝門裡叫了聲許掌櫃，裡面有人應，隨後伸出半個身子，問今天怎的多送一份報。
朱說明來意，將露易絲許他抄下的轉交地址遞過去。許掌櫃認出自己號裡的字，先問原信在哪兒。朱說在收信人手上，自己來問這封從哪一路轉來，順便找信中一個搬運工。
許掌櫃把他讓到櫃旁，聽完十二月二十七日，翻到去年的賬，找了一會兒才抬頭，說那時這封信還沒到海津。他讓朱講收到的日子，朱卻只能說妹妹昨日拿給自己看過，哪一日收到還沒問準。
許掌櫃合上去年的簿子：“你拿的是寫信的日子。我要找的是它進我門的日子，隔著那麼多路呢。”
朱將原先按日排好的抄頁往下折了一截，露出貨棧的名字。許掌櫃這才從今年的簿子裡找到一筆，說一月下旬有人送來一包往來函件，幾封是行裡的，另外兩封託他順路轉。他記得這個貨棧，東西有人每天往那裡送，不難帶到。
櫃後夥計在給貨單算尾數，聽見掌櫃問，報出送信的人。許掌櫃叫他不用停筆，自己到架上拿來一張已收妥的回條，往朱面前一放。上面只記兩封，並沒抄信裡的名字。
朱對著貨棧那行看完，問其中有沒有回信又從這裡出去。許掌櫃搖頭，說回信若另找代寫的櫃上寄，便不經過通濟。他送到左間的東西已經交清，不能因為去時走自己的路，回時也算自己收了。
朱想起露易絲昨日那句收到便該寄得到，將這處記進原有抄頁。許掌櫃以為他還要尋寄丟的信，便說可以再問當時送信的夥計，卻沒法幫他從海外找回一封沒經手的東西。
朱伯倫說：“先不用找回信。我還想請您認一處地方，洛林東門。來信的人說在那裡做過搬運，交收賬裡也有一項，我抄了日期和貨名。”
兩頁賬摘仍留時報，朱昨晚只抄了待核的那幾格。許掌櫃看到十二月二十六日，臉上才有了反應，問是不是在查那一筆交訖。朱點頭，許便說，保險行那邊這兩日也託人來問過，當初業務抄記就在自己這裡。
朱將報包放到腳邊，站得離櫃近了些。許掌櫃抽出一冊抄件，裡面夾著去年送回的來函，沒有給朱整本翻，只找出相應一頁，讓他沿著自己指的地方看。
交貨地點寫得比露易絲信里長，是洛林東門舊糧棧。貨物與賬摘相合，日期同樣是十二月二十六日，接收那一欄卻另有名字。
朱先問這張抄件是不是保險行請人做的。許掌櫃說早就存了，外頭每交過一段，便將所留單據抄寄回來，免得海津這邊只知道貨出了門，不知道交到誰手裡。朱找的那位經手人也要循這一路查，並沒有另拿出一套賬。
許掌櫃指了指先前的收信回條，說家信順帶在來函裡，貨的抄件是號裡的，兩樣別混。朱原已在本子上將兩處打了同一記號，聽見後用一條橫線分開，又把所見只是抄件寫在下面。
杜成。
朱讀出這兩個字，問它是當日接貨的人，還是後來替人抄賬的。許掌櫃說當日接手，自己這裡只照舊單存抄，原來那份由杜隨身收著。這人會認簡單洋文，外頭交接有時用洋字寫自己的姓，寄回這裡便照舊稱抄。
許掌櫃說：“保險行來問，我就叫他們等杜回來認。他回程那一包單子已經送到，誰在當時接的，總比我們坐著猜省事。”
朱原來想找的是坐在洋行裡管賬的人，聽見杜還跟著貨走，便問他究竟做什麼。許掌櫃說杜做的仍是搬運，只因識字，常被叫去記交接；這一趟給誰領工錢，要問他自己，通濟只經手其中幾段。朱把準備好的一串核賬問題收起，先記下那日還有誰同他接貨。
朱伯倫忙問：“人也回了？”
許掌櫃答回了，這才拿起櫃角的一張便條。他說自己上午本來就得去碼頭認一筆數，杜那邊的單子也得問，兩件事一起辦。朱若有工夫，可以跟著走，問明人在哪兒再說。
朱原想先把這一頁抄走，許掌櫃已經叫夥計看櫃，走到門前拿帽子。他把筆收起，請掌櫃讓自己記下杜的名字和地點。許點頭，在旁邊等了片刻，待他合上本子，才將抄件放回架上。
阿四在門旁賣出幾份報，看見二人出來，朝朱手裡的紙看了一眼。聽說簽字的人就在海津，他把剩下的報重新捆緊，說碼頭正好還有幾家，可以一同過去，不必另給自己領路錢。
臨河的路越來越擠，挑擔的人從背後喊讓開，朱挪到一旁，鞋底踩進水裡。許掌櫃走得快，阿四趕上去問是哪一個管事，得到名字便先往前跑，邊跑邊喊今日的報，沒再回頭拉朱。
朱提著溼了一邊的鞋走過去，到棚下時，阿四已將管事叫來。那人正同船上下來的人爭一根纜繩，見許掌櫃，先說溼損的事還沒認清，別催著自己結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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