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險經手人一進門，露易絲便站了起來。
她將衣包夾在臂下，騰出手去拿桌上的賬摘。經手人瞥見紙，先問唐榆生怎麼給別人看了，唐指向朱，說是來找搬運工的家屬，正在認那個姓，沒有抄走。
露易絲朝經手人說：“我想請你給我寫一張，安德烈已經把貨交了。拿到舊東家那裡，也許他們肯把賬找出來。”
經手人沒有接她遞來的筆，轉過臉問朱伯倫，已經認出是同一個莫蘭了？朱說只得了全名和舊信，賬摘上缺著的部分尚未比過。那人這才坐下，將兩頁朝自己面前挪。
朱把椅子讓給露易絲，自己站在桌頭。經手人又問她要找哪家，女人報出舊東家的名字，說哥哥從前替那裡做貨路上的事，出門以後仍有工錢未結。她去問過兩回，最近那回，對方說他離隊未歸，得查明瞭再說。
經手人認得那一家，聽到後半句，問對方是否給過字據。露易絲說櫃上只有口頭答話，自己連欠數都沒問出來，叫哥哥去認賬的舊信倒還留著。
露易絲問經手人：“他們總可以先告訴我有多少吧？我也沒有帶人去搬他們的櫃子。”
那人說她可以去問，自己卻寫不出這張證明。朱想接話，他已把賬摘轉過來，點著貨物一欄，說今日帶來談的是一項交收爭議，貨主報了未交，保險行才沿著前手往回查。
經手人說：“這筆若已交到後手，就不該再照前一段路上的失貨去賠。我們查誰拿過貨、誰落過籤，問的是這些。工錢怎麼結，你得有僱他的那份約定，我這裡沒有。”
露易絲原先還站著等他寫，聽完便慢慢坐回去。她看了朱一眼，問交訖是不是另有一個講法。朱說沒有譯錯，賬上確是這兩個字，只是這個記號後面，沒有僱主該結給搬運工多少的數。
露易絲將布包放到腳邊：“那你拿他的名字去，能少賠一筆；我拿他的名字去，連欠多少都問不出來？”
經手人臉上有些掛不住，答自己也是替人查賬，哪一筆應賠，得等行裡核過。他從來沒許莫蘭家屬能從這兩頁領錢，更沒說過查著莫蘭便一概不用賠。
朱伯倫聽他說完，忍不住問：“您昨日來，不也盼這邊找著材料，替您把交過貨的事說清？如今她來了，連原來接貨的人是誰都不能問麼？”
經手人把杯子移開，抬頭直看著朱：“我什麼時候不讓問？你剛叫她來，她就拿筆給我，要我寫已經交了。我寫下去，你明日又找出認錯了人，是你替我回行裡交代？”
朱的臉發熱。他往後退了半步，才發覺椅子給了露易絲，自己沒有地方坐，便扶著桌邊站住。對方剛才所說的每一件都找得到原話，他再急，也不能將沒肯寫證明改成不肯查。
露易絲望著兩人，忽然說自己今日並沒指望抱回一包錢。她只想下一回去時，櫃上肯讓她等一等，把舊賬拿出來。上次那人答完還得查，就去招呼別的客人，她在旁邊站了很久，最後也不知道該不該繼續站。
經手人朝她那邊偏過頭，方才扣在賬摘上的手撤開了。他說若找出原單，至少可以沿著簽字問當時同莫蘭辦交收的那個人；至於舊東家肯不肯認她去問，自己眼下還幫不了。
唐榆生將朱剛倒的水往兩人中間推了推，問經手人要不要先同她說清，莫蘭在這兩頁裡做了什麼。經手人端起杯，喝到一半又放下，說昨天已經講過，副單上的交收抄進底賬，自己照底賬摘出，原來的籤手還得回查。
露易絲沒去碰水。她伸手扶住衣包，一隻袖口垂到地上，朱替她拾起，她道了謝，眼睛仍落在那個人身上。
露易絲說：“我哥哥做過這一趟，你們拿來擋催交，也得先認他吧。怎麼我來問，他又成了一個你沒見過的人？”
經手人將自己的外套解開一粒釦子。他說賬中這個莫蘭是誰，需要朱拿來歷對，交接有沒有這回事，也要回到副單上去。昨日留下兩頁，就是為免一個去向不明，連已經交過的貨都再追一遍。
朱聽著，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差點替露易絲把證明的標題寫好。他把那張空紙往內移了些，請經手人先別急著解釋能賠不能賠，就說原來的副單還能不能找到。
經手人答，已經託人去問，今日過來是看朱是否核出新東西。副單不在他家抽屜裡，想看得叫保管的人翻出來；找到了，也得認清交出、接入各是哪一手。他不能因為報館等著便許明早有。
朱伯倫說：“那煩請連當時收貨的籤手一起問。若只再抄一個莫蘭回來，還是對不上人。”
這回朱說得慢些，末尾又添了句，方才自己聽岔了。經手人看他一眼，沒有抓著那幾句話不放，問當日所記的收貨處要不要也帶回來。朱答要，儘量照原單上的寫，別為讓他看懂便另換一個熟悉的地方名。
經手人聽後沒有拒絕，叫朱把女人所報的全名寫給自己，舊東家那行也帶上。露易絲聽見要寫，先從便條背面找出名字給他看，隨後問這一回是否仍要她回家等。
朱說有答覆留在時報，照她留下的時辰再傳話。她嫌慢，卻沒再要那張交訖證明，彎腰將衣包提回膝上。經手人把全名抄進小冊，唸了一遍姓，問她末尾那個字母有沒有認錯。
露易絲直接用指頭在桌上寫給他。她寫得快，最後一筆刮過桌面上的墨痕，指腹染黑了，便拿舊手帕擦，沒有讓朱替她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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