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八年,三月二十一。許昌,車騎將軍行轅。
三日。
整整三日三夜,後院那間偏狹的書房門未曾開過一次。
成廉像尊雕像般戳在院中的老槐樹下,連懷裡抱著的佩刀都不曾卸下半刻。第一日里頭,還能聽見竹簡翻動的“嘩啦”脆響,與靴底在磚地上來回踱步的踏踏聲;到了第二日,動靜便稀了下去,只剩下偶爾幾聲沉悶的低嗽,以及門縫裡極偶爾透出的一線燈油焦味;及至第三日,裡頭乾脆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連呼吸聲彷彿都絕了。
成廉幾次挪到那厚重的榆木門前,蒲扇般的大手懸在半空,掌心裡全是白汗,可終究還是咬著牙收了回去。
主公臨閉關前的眼神他記得清楚——那是天塌下來也不許驚擾的意思。他不敢違令,可眼看著簷下的風燈熄了又亮,亮了又滅,心裡那股慌亂就像是野草般肆意蔓延。
第四日午後,日頭毒辣地懸在正中。
“吱呀——”
沉悶的門軸轉動聲驟然撕裂了院中的死寂。
成廉渾身一震,猛地從廊柱旁打挺直起身子。日光刺眼,他眯起眼睛,只見一道高大的身形正順著門框緩步跨出來。
三日未見天日,呂布那張原本輪廓分明的面龐竟白得如同一張薄紙,雙頰深深凹陷下去,眼窩裡青黑一片,如抹了濃墨。他烏黑的頭髮有些散亂,幾縷碎髮被虛汗粘在顴骨的舊疤上,平日裡極講究的紫金髮冠早已不知遺落在何處,滿頭長髮只用根麻繩歪歪斜斜地扎著,憔悴得令人心驚。
然而,當成廉的目光撞上呂布雙眼的那一刻,他整個人如遭雷擊,硬生生定在了原處。
那雙深凹下去的眼眸裡,沒有絲毫不適與困頓,反而燃燒著兩團熾烈得近乎狂亂的光芒!那光極其鋒利,像是在暗室裡淬火淬了三晝夜的絕世神兵,陡然拔鞘而出,逼得人不敢直視。
“主公……”成廉喉嚨乾癟,聲音發虛。
他跟隨呂布征戰半生,見識過他在虎牢關前一騎絕塵的狂傲,卻獨獨沒見過眼前這副模樣——宛如一頭在血腥暗穴裡蟄伏苦思了三日三夜的獨狼,骨肉雖折耗了一圈,周身的氣勢卻淬鍊得能撕碎這天地!
呂布並未理會成廉臉上的驚駭。他微微眯了眯眼,適應著屋外刺眩的日光,開裂的嘴唇微張,發出的聲音嘶啞粗糲:
“沐浴。備熱湯。”
成廉如夢方醒,扯著嗓子就朝外院吼了起來,十幾個親兵頓時忙活開來。
少頃,偏房裡的木桶灌滿了滾燙的熱水,白生生的水汽蒸騰而起,將整間屋子燻得霧濛濛一片。呂布解下那身早已發皺變味的玄衣,光著膀子跨入桶中。當滾燙的木桶水漫過寬闊沉重的前胸,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任由那股刺痛與溫熱洗刷著周身發僵的骨血。
成廉按刀守在門外,只聽見裡頭水響了幾下,隨後便徹底沒了聲息。
他心中打鼓,大著膽子將門縫推開一條狹隙。
只見大木桶裡,呂布昂藏的身軀沉在水中,頭顱疲憊地靠在桶沿上,雙目緊閉,呼吸悠長而深沉。
他竟就這樣泡在熱湯裡沉沉睡了過去。
三日三夜的熬煎,數十年兩世為人心血的嘔心瀝血,盡數融在了這一覺裡。水汽在他刀削般的面頰上凝結成細密的水珠,順著那道舊疤緩緩滑落,將那份病態的蒼白浸潤出幾分微薄的血色,唯獨那眼眶周圍的烏青,依舊沉重得令人心疼。
成廉輕手輕腳地溜進屋,往旁邊冷冰冰的銅炭盆裡狠狠添了幾塊紅炭,驅散了屋內的溼冷,這才躡手躡腳地退了出去,將門閉得嚴嚴實實。
他懂,自家主公這柄狂刀,歇不了太久。能讓他睡上這半個時辰,便是潑天的福氣了。
……
暮色漸濃,許昌城內的街道上暗流湧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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