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將軍說,要‘更化’。”
辛毗擱下竹筷,指尖在案上重重一扣,眼神深邃:“田賦、徭役、官吏、軍隊、世族、庶民……他要將這大漢四百年的舊規矩,通通推倒重來!他直言曹孟德當年不過是修修補補,若不從根子上改,這天下依然是絕路。陛下已然准奏,授了大將軍之銜,限七日內呈遞條陳細則。”
夫人微微倒吸了一口涼氣:“他……他一介武夫,竟敢動世族的根基?”
“武夫?”辛毗苦笑了一聲,搖了搖頭,“昔日或許是,可如今……主公這個人,深不可測。”
坐在廊柱下的辛憲英微微一動,手中的竹簡悄然合攏。
更化。田賦、徭役、官吏、軍隊、世族、庶民。
這六個詞如驚雷般在她心頭炸開。她雖是女子,可自幼隨父親出入幕府,對天下大勢、錢糧度支早已洞若觀火。世人都說武夫當政必致大亂,可這位新晉的大將軍,不談攻城略地,不談封官許願,一齣手,竟直刺這亂世最痛、最深的那道創口!
辛憲英纖細的手指在竹簡邊緣輕輕摩挲著,秀眉微蹙。她忽然極想親眼看看,七日之後,那份轟動天下的更化文書,究竟能寫出怎樣的驚濤駭浪。
……
建安八年,三月二十二。許昌,車騎將軍行轅。
第五日清晨,濃霧未散。
行轅那扇斑駁的硃紅大門前,沉重的馬蹄聲與鞋履聲此起彼伏,劃破了清晨的寧靜。
賈詡穿著一身低調的深灰布袍,從東側的小巷子裡踱步而來,掌心裡正慢悠悠地轉動著兩枚冰涼的黑棋子,神色晦暗莫測。
幾乎是前後腳,一騎快馬風塵僕僕地停在門口。陳宮躍下馬背,他從下邳一路換馬不換人,顛簸了三天兩夜,雙眼佈滿血絲,可那雙清亮的名士眼眸裡,卻閃爍著難以言喻的亢奮。
徐庶與劉曄在門道處撞了個正著,二人相視一笑,拱手結伴而入。
緊接著,外罩青布大氅的沮授大步跨進門檻,周身還帶著城北大營的肅殺之氣。
陳登與糜芳自下邳結伴趕來,糜芳懷裡按著一卷沉甸甸的賬冊,衣角尚帶著晨露;而最後邁入大門的崔琰,雖風塵僕僕、眼窩深陷,可一身名士的風骨卻挺得如蒼松般筆直。
再加上早已在府內伺候的辛毗——
九位當今亂世中最頂尖的謀士、酷吏、名士與度支重臣,齊聚於這間不甚寬敞的議事廳前!
眾人面面相覷,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撼與凝重。
陳宮壓低聲音問賈詡:“文和,主公這幾日……真就一直把自己關在屋裡?”
賈詡停下手裡的棋子,淡淡道:“三日三夜,廢寢忘食。成廉說,主公出來時,整個人脫了一層皮。”
陳宮倒吸了一口冷氣,再不言語,闊步跨邁入廳內。
議事廳內,冷香繚繞。
呂布早已端坐在正中的榆木大案後。
他換上了一身嶄新的玄色深衣,頭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紫金冠端端正正地扣在發頂。儘管面色依舊帶著大病初癒般的蒼白,眼圈青黑,可當他坐在那裡,整座大廳的空氣彷彿都隨之沉了下來!
在他面前的大案上,厚厚地堆疊著整整齊齊的竹簡與素帛,上面的墨跡層層疊疊,有些地方甚至是用刀颳去重寫,顯見經歷了難以想象的推敲與刪改。
“都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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