呂布語調鏗鏘,擲地有聲:“非是修補一二律例,亦非添設三五屬官,而是要從根本處下刀——田制如何定,賦稅如何徵,徭役如何派,官吏如何拔,兵將如何養,世族豪強如何抑,百姓如何活!”
“每一條,皆要動;每一策,皆要改!”
“改到耕者終歲勞碌,能得溫飽以活妻兒;改到丁壯披甲從戎,家中田壟不致荒蕪;改到豪強兼併者不敢吞田,猾吏盤剝者聞風喪膽!此等局面若是做不成,何談再造漢家天下?!”
轟然間,整座大殿陷入了一種近乎窒息的死寂。
更漏聲在此刻清晰可聞。滴答,滴答,重重敲在眾人的心坎上。
劉協靠在冰涼的龍椅背上,珠簾後的那雙眸子亮得令人心驚,卻又帶著深不見底的驚惶。他幼時讀《東觀漢記》,讀《高祖本紀》,那些光武中興、重整乾坤的宏圖偉業,在書簡上讀來何等快意?可現實裡,他自長安流離至許昌,十數年間,曹操只遞給他硃批的筆,董卓只留給他滴血的劍,滿朝公卿給他的,不過是唯唯諾諾的叩拜與無可奈何的太息。
他知道這天下爛透了,他做夢都想做漢世祖,想做中興聖主。
可他不會。
他不懂度支之術,不知倉廩虛實,更不曉得如何去壓制那些樹大根深的世族門閥。這“更化”二字,聽著如驚雷貫耳,卻也兇險如萬丈深淵——稍有不慎,便是魚死網破、玉石俱焚。
劉協的喉頭上下滾動,想說些什麼,卻覺唇焦舌燥,發不出半點聲音。
便在此時,呂布身形微斂,方才那股凌厲無匹的氣勢竟悄然收攏,聲音重又歸於平正沉著:
“至於如何更弦,牽一髮而動全身,臣亦不敢草率。田畝、戶籍、賦稅、兵制、仕途諸般事宜,須細細斟酌,通盤考量。臣斗膽,請陛下寬限七日之期。”
“七日之內,臣當督率幕僚屬吏,將更化條陳、均田均賦之細則,悉數撰成奏本,呈遞御前。陛下覽畢,若以為可行,則明發天下,頒佈施行;若以為不妥,臣再行更定。”
懸在半空的心,被這番沉著的話語猛地兜住。
劉協閉了閉眼,感受著後背被冷汗浸透的龍袍,終是重重地點了點頭。那十二旒珠玉發出一陣脆響:
“準卿所奏。七日之後,朕在殿中,靜候大將軍的條陳。”
呂布深躬行禮,退回朝列:“臣領旨。”
滿殿的空氣彷彿在這一瞬重新流動起來。大殿側旁的黃門侍郎擦了擦額角的細汗,跨步上前,尖細的嗓音扯碎了殘餘的沉寂:
“朝會畢——退朝——”
百官如蒙大赦,躬身行禮,踩著細碎的步子魚貫而出。青磚地面上,佩玉相擊與朝靴拖地的雜聲交織在一起,卻無一人敢在殿內高聲置喙。
楊彪邁出高檻,路過呂布身側時停下了腳步。這位歷經四朝的風霜老臣,深深看了呂布一眼,沒有言語,只長長一揖,神色複雜莫名。
趙溫緊隨其後,經過時,枯瘦的手掌在呂布玄青色的袍袖上輕輕拍了拍,嘴唇動了動,到底沒吐出一個字,只剩眼眶一片通紅。
張繡與蔣義渠並肩跨出武班,默不作聲地分立在呂布身後半步之處;殿階之下,成廉按刀大步迎上,銅甲在晨光中反射出耀眼的冷芒,肅殺之氣撲面而來。
朝臣散盡,殿門處的風愈發清冷。
陳群走在文官的最末。
他行至大殿門檻處,步履微不可察地頓了一頓。
呂布似有所感,轉過身來,目光如淵海般落在他身上。
陳群沒有迴避,亦沒有躬身下拜,只是微微抬起頭,那張清癯的名士面容上波瀾不驚。兩人的視線在殿門的晨光中交錯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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