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寶把因果羅盤收回來，手指在盤面上劃了一下。羅盤上的畫面切換：一個簡簡單單的人形輪廓浮現出來，輪廓上乾乾淨淨，只有三兩條細細的因果線，像白紙上畫了幾根頭髮絲。
“他身上幾乎沒有。”
老劉頭的旱菸掉了都沒發覺：“就這？就這幾根？”
胖嬸拍了他一巴掌：“你懂啥！人家那叫，那叫——”她說不上來叫啥，但直覺告訴她那幾根線比那一身線厲害。
元始盯著那幾根幾乎看不見的因果線。
多寶把因果羅盤放在桌上，金絲紋路慢慢暗下去，像退潮的海水。
“截教解散那天，師尊就把截教的因果全部斬斷了。不是慢慢解，是一刀斬。碧遊宮關門的那一刻，所有截教弟子與截教之間的因果牽連全部斷開：弟子們不再背截教的因果，截教也不再背弟子的因果。”
“現在師尊只背自己的因果。他今天釣了一條魚，就多一條釣魚的因果。他今天喝了一杯茶，就多一條喝茶的因果。他不背教派的因果，不背弟子的因果，不背天道的因果。”
多寶看著元始身上密密麻麻的因果線：
“輕裝上陣。”
元始想起了很多事。他想起封神大劫啟動那天，他在玉虛宮慷慨陳詞：“我闡教當仁不讓！”他想起十二金仙熱血沸騰的臉。他想起黃龍真人那句：“截教不參與，我們打誰？”他想起自己強撐的回答：“打該打的人。”
該打的人是誰？
他身上每一條因果線都是一個“該打的人”。每一條線都連著一個名字，一個面孔，一條命。
後廚的門縫裡，阿福的眼圈紅了。他不懂什麼因果不因果的，但他看見那個老頭坐在那裡，身上纏著那麼多線，看起來好累好累。
“掌櫃的……”阿福小聲喊了一句。
多寶沒回頭。
元始閉上了眼睛。
因果線在他身上微微顫動，像有生命的東西在呼吸。他能感覺到每一條線的溫度：殺伐因果是燙的，死亡因果是冰的，牽連因果是黏的，天道因果是沉的。這些東西纏在他身上不知多少年，他從來沒有感覺到過。
因為他從來沒有看過。
聖人不需要看因果。聖人站在因果之上，俯瞰眾生，指點江山。因果是給凡人看的，是給修士看的，不是給聖人看的。
但今天，多寶把因果羅盤對準了他，讓他第一次看見了自己身上的賬。
聖人也有賬。
這筆賬，比任何人的都大。
窗戶外面，老劉頭和胖嬸已經不說話了。老劉頭把旱菸掐滅了，胖嬸把手裡的豆腐放在窗臺上。兩個凡人隔著窗戶看著茶社裡的聖人，什麼都說不出來。
元始睜開眼看著因果羅盤，然後問了一個多寶沒想到的問題。
“這些因果線……每一條都連著誰？”
“道祖想看？”
“想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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