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之後,南面坡地試種的那塊輪作田出了苗。
最先發現的是劉茂。他天不亮就從糧棚出來,沿著坡腳往南走,鞋底踩在化凍不久的泥土上,一步一個淺坑。那塊輪作田在坡地的南端,地頭插著一根削尖的榆木樁,樁上繫了一根草繩,是陳昭走之前留下的記號。劉茂蹲下來,撥開表層那層薄薄的乾土,底下的墒情還溼著,幾行麥苗從土縫裡探出來,葉尖上掛著夜裡的露水。他順著壟溝走了一遍,又走到旁邊那塊沒插秋菜的地裡對比著看了一遍。輪作田裡的麥苗根鬚扎得深,葉色比旁邊的正,齊整得像是有人拿尺子量過。
他蹲在地頭看了一會兒,伸手拔了一小把。麥苗的根上還帶著溼泥,他拿手把泥抖了抖,根鬚在晨光裡看得分明,白生生的,扎得密。他把那把麥苗擱在掌心裡掂了掂,站起來往坡上走。
糧棚的門還關著,他從門縫裡把鑰匙伸進去撥開閂,進去拿了一塊粗布把那把麥苗裹上。棚裡堆著去年秋收的菜乾和豆種,牆角擱著幾口缸,缸蓋上壓著石板。他出來的時候把門帶上,順著坡道往軍校走。
軍校的長案上還攤著昨夜沒收拾的沙盤,上面的小旗和木塊擺成一道山口的地形。劉茂進去的時候韓昭正站在牆邊看地圖,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劉茂把粗布開啟,把那把麥苗擱在長案上,麥苗的根鬚在案面上散開,帶著一股新鮮的土腥氣。
“按陳昭那張輪作圖種的,”劉茂說,“冬麥收完之後插了一茬秋菜,秋菜收完之後種了春豆,春豆的苗現在剛出土,比旁邊沒插秋菜的地裡長得齊整。”
他頓了一下,又說了一句:“試成了。”
韓昭從牆邊走過來,在長案後面坐下。他把那把麥苗拿起來,先看根,再看葉,又翻過來看莖。根鬚扎得深,葉色比旁邊的正,莖稈也比旁邊的粗實。他看了一遍,把麥苗放回長案上,手指在案面上敲了兩下。
“讓劉茂把輪作的法子抄一份,”他說,“送到各旅的軍屯地去,今年開春按這個次序種。”
陸淮從門外進來,聽見這話應了一聲,轉身出去安排。韓昭又拿起那把麥苗看了一眼,才放下來,站起來走到軍校門口。坡下的軍屯地裡已經有人在翻土,鐵鍬翻起來的土塊在晨光裡冒著潮氣。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回去,在長案後面坐下來,把輪作圖攤開又看了一遍。
開春之後的第二個月,各旅的軍屯地按輪作的次序重新分了茬。
第一旅的地在谷口東面,冬麥收完之後插秋菜,秋菜的行距比往年寬了一指,劉茂說這是為了讓春豆的根能扎開。第二旅的地在西坡,春豆收完之後插晚豆,晚豆的種是去年從南面換來的,顆粒比本地的豆種小,但耐旱。第三旅的地少,按同樣的次序縮了一半的規模,陳昭走之前把縮過的圖樣畫了一張,讓第三旅的人照著種。
各旅的軍屯地都按新次序重新翻了土。翻土的時候劉茂挨著看了一遍,回來跟韓昭說,輪作田的土比連作田的松,鐵鍬下去不粘泥,翻起來的土塊一敲就散。韓昭聽了沒說什麼,只讓陸淮把這件事記在農事冊上。
陳昭在糧棚和工棚各幹了一年之後回了軍校,跟著李農學帶兵。他白天跟著李農在沙盤上推演,傍晚回糧棚把當天的軍屯賬記一遍,夜裡在軍校的長案上把《練兵紀要》和《城防要略》逐條讀一遍。他在糧棚的時候跟劉茂學了怎麼記墒情、怎麼算種子用量、怎麼排輪作的次序;在工棚的時候跟鐵匠學了怎麼打鋤頭、怎麼修犁鏵、怎麼把廢鐵回爐。這些事他一件一件地做,做完了記在冊子上,冊子攢了厚厚一本。
回軍校之後他把那本冊子擱在長案上,韓昭翻了一遍,看見上面除了軍屯賬和工棚賬,還夾著幾張畫了圖樣的紙,一張是改良犁的圖,一張是輪作田的墒情記錄,還有一張畫的是山坡上修梯田的法子,圖上標了等高線和排水溝的位置。韓昭把那張圖看了兩遍,合上冊子,沒說什麼。
開春之後的第三個月,西面暗線傳回來一張紙條。
紙條是從西面一個叫柳樹坳的小村子送出來的,暗線的人把紙條縫在鞋底裡帶過了太行山的隘口,又輾轉了三天才送到谷地。韓昭坐在軍校的長案後面把紙條展開,上面寫得很密,字跡潦草,像是趕時間寫的。上面說姚弋仲那邊收到了谷地送過去的《農政新編》和《練兵紀要》的抄本,管事的人把農具類和輪作類抄在了布上,掛在營門口,來往的人都能看。紙條末尾寫了一句:“姚氏營裡有人在傳谷地這邊的事,說山腳那邊有一支隊伍不殺俘虜、不搶百姓、種地打鐵自己養活自己。”
韓昭把紙條看完,合上收進木箱裡。他站起來走到軍校門口,看著各營的佇列從空地上走過。漢興旗在旗杆上被風扯得獵獵作響,旗面上的鐵片刻字在晨光中顯出清楚的輪廓。各旅的軍屯地裡有人在翻土,糧棚門口有人在曬新收的秋菜,工棚的爐子已經生起來了,煙從爐口冒出來,順著坡道往上升。醫學院的藥圃裡孫濟正帶著人拔草,幾個穿短褐的孩子蹲在壟溝邊上,把拔出來的草收進筐裡。學堂的視窗傳來孩子們齊聲唸書的聲音,唸的是《漢興要略》裡的農事篇,一句一句地念,聲音從視窗傳出來,混在風裡。
他站在軍校門口把這一切看了一遍,轉身回了軍校。
開春之後的第四個月,從南面渡口方向來了一批人。
他們是從黃河以南輾轉過來的散戶,領頭的女人說她男人原來是渡口上的船伕,去年冬天病死了,她帶著三個孩子和同村的幾戶人家一路往北走,在渡口看到了《告華夏同胞書》的抄本。抄本貼在渡口的木樁上,紙已經磨破了,但上面的字還能看清。船伕說山腳那邊有一支隊伍在收人,他們就沿著路找過來了。
韓昭坐在軍校的長案後面聽陸淮報完了人數和來路。一共是四十三口人,其中半數是孩子,最小的還在懷裡抱著。陸淮說他們走了二十多天,路上靠挖野菜和討飯過來的,到谷口的時候已經有人走不動了。
韓昭站起來走到門口。谷口方向的人流從溪邊小路上一直排到水塘邊,陸淮在谷口擺著長案登記,旁邊擱著一筐乾糧和一桶熱水。新來的人蹲在水塘邊喝水歇腳,有的在問路,有的在打聽谷地裡的活計。那個領頭的女人坐在水塘邊的石頭上,懷裡抱著最小的孩子,大的兩個蹲在旁邊啃乾糧,眼睛四下裡看。
他站在軍校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去了舊部棚屋。
李農正坐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把剛從藥圃裡拔出來的草,正在把草根上的泥抖掉。韓昭在他對面坐下來,把南面來人的事說了一遍。李農坐在門檻內側聽完之後說了一句:“來的人越來越多了。幾年前剛搬進谷地的時候,總共幾十口人,現在光一個春天來的人就比那時候多。”
韓昭坐在對面沒有接話。他把谷地這幾年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從永安關的四十多個殘兵,到太行山腳的兩萬多人;從第一間破棚屋,到現在的學堂、醫學院、工棚、糧棚、軍校、暗線、烽火臺;從第一把改良弩,到《漢興要略》的九本冊子。這些東西一件一件地做出來,不是一天兩天的事。他把這件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站起來回了軍校。
開春之後的第五個月,學堂第三期的考核又走了一輪。
這次參加的孩子比上一輪多了一些,有三十來個。考的內容還是《漢興要略》裡的農事篇和算學篇,外加一篇策論,題目是謝端出的,問的是“谷地春耕當以何為先”。考完之後謝端把合格的名單送到軍校,韓昭坐在長案後面看了一遍。名單裡有幾個名字他認得——永安關老卒的後代、鄴城北面佃戶的兒子、南面渡口來的孤兒。他把名單合上,讓陸淮把新一批軍政講習的名單排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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