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343章 諸子爭位(1)

作者:掌心飄雪·1天前

石虎死的訊息,最初傳到韓昭手裡時,只像一枚落在遠處的悶雷。那雷聲並不響,卻貼著地皮滾過來,讓人知道北方的天要變了。

可不到一個月,鄴城方向的紙條便一張接一張地送來。先是傳信兵連夜拍開軍校的門,把封著蠟的細筒遞上來;後來暗線的人乾脆不走正門,從東面緩坡繞進來,把紙條直接塞進韓昭長案上的木匣。紙條越積越厚,字跡越來越草,內容也越來越亂,像一鍋被攪渾的水,泥沙、碎草、血沫都翻上來。

第一張紙條說,石虎死後,太子石世即位沒幾天,石遵就從北面帶兵進了鄴城。城門怎麼開的,說法不一。有說守將見勢不妙直接投了,有說宮裡先亂起來,有人從裡面砍斷了門閂。總之石遵進城之後沒費多少工夫,就把石世廢了,自己坐了位子。紙條末尾只寫了一句:“鄴城易主,宮中未定。”

第二張紙條來得更急。說石遵即位之後,石虎的另一個兒子石鑑不服。石鑑本在城外掌著一部分兵,聽說石遵自立,立刻拉了一幫人,在城外紮營,跟城裡的兵打了幾仗。紙條上沒寫清打了幾日,只寫“城外火起,煙遮半城,百姓閉門,街巷無人”。韓昭看到這句時,手指在紙邊停了一下。鄴城是大城,城牆高厚,糧草充足,一旦內訌,最先遭殃的不是爭位的人,而是城裡城外的百姓。兵卒從街巷裡穿過去,糧車從田埂上碾過去,秋糧還沒收完,地裡的粟穗就被踩進泥裡。

第三張紙條說,石鑑被打散了,往南跑了。石遵派人追了一段,沒有追上。紙條上寫:“石鑑帶殘兵數千,沿官道南走,馬匹不足,步卒居多,沿途徵糧,百姓逃散。”韓昭把這張紙條和前兩張按時間順序排好,發現不過短短幾十天,鄴城已經換了一次主人,又打了一場內戰,再追出去一支殘兵。後趙的兵力沒有用在外面,全耗在自己人身上。

第四張紙條說,石虎還有一個兒子石祗在襄國據守,不承認石遵的位子。襄國那邊也發了檄文,兩邊各說各的,各稱各的帝。鄴城一個石遵,襄國一個石祗,南面還有個石鑑在跑。幾張紙條拼在一起,後趙的版圖正在從中間裂開,像一塊被斧頭劈過的木頭,裂紋從鄴城往北到襄國,再往南沿著黃河撕下去。

韓昭坐在軍校的長案後面,把幾張紙條按時間順序排好。紙條上的字不多,可他看了很久。長案上攤著地圖,墨線畫的邊界、硃砂點的城邑、炭條標出的哨位,都在燈下顯得乾硬。他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張北方格局圖前面。圖很大,幾乎佔了整面牆,從北面的幽燕到南面的黃河,從西面的太行到東面的平原,都在上面。後趙的範圍用淡墨勾了一圈,原本是完整的一塊,如今被幾條線切開了。

他拿起炭條,在後趙的範圍上畫了幾道線,把鄴城、襄國和南面的幾處位置連起來。線畫得不重,卻把原來的後趙版圖切成了幾塊。鄴城是一塊,襄國是一塊,南面石鑑殘兵遊走的方向又是一塊。炭條擱下時,指尖沾了一層黑灰。他轉身回了長案後面,讓陸淮把東面暗線的觀察頻率從一天縮到半天,鄴城方向的訊息一有新的就立刻報過來。

陸淮應了一聲,轉身出去。韓昭又蹲在長案後面,把東面防區的幾處哨位在地圖上重新標了一遍。哨位原本是按舊日的敵情布的,北面是後趙,東面是平原,南面是散兵遊勇。可現在後趙自己裂了,北面的壓力未必減輕,反而會有更多潰兵、逃卒、流民從裂縫裡冒出來。他把東面緩坡的哨位往前挪了一段,又把第七營的巡邏路線從山腳往外擴了一截。標完之後,他站起來,去了舊部棚屋。

棚屋在軍校後面,幾間土坯房,門口掛著一張舊簾子。李農正坐在門口,背靠著門框,手裡拿著一根削了一半的木棍。他如今不常出門,可東面防區的事,韓昭還是要先跟他說一聲。

韓昭在他對面坐下來,把幾張紙條上的內容說了一遍。從石世被廢,到石遵即位,到石鑑起兵、敗走,再到石祗在襄國稱帝。他說得不快,李農也沒有打斷。棚簷外面有風,吹得簾子輕輕晃,地上的碎草被風捲起來,又落下去。

李農坐在門檻內側聽完之後,沉默了一會兒。他手裡的木棍停在半空,削下來的木屑落在腳邊。過了一會兒,他說:“石虎的幾個兒子各據一塊,互相打。後趙的兵力全耗在內戰裡,鄴城周邊管不著了。往外冒的人會比之前更多,往南走的兵卒也會更多。東面的防區要加人,第七營的巡邏間隔再縮一縮。”

韓昭坐在對面,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李農說的是“往外冒的人”,不是“敵人”。這個說法很準。後趙一亂,最先湧出來的不是成建制的敵軍,而是逃兵、潰卒、流民、盜匪,還有那些原本被壓在軍中、屯裡、城下的百姓。他們未必想打仗,可他們沒有糧,沒有路,沒有歸處,往南走的時候,碰上什麼就搶什麼。東面防區若還按舊例守著,遲早會被這些人磨開口子。

他站起來,回了軍校,讓陸淮把第七營的巡邏間隔從一天縮到半天。東面緩坡的觀察哨再往前推一段,推到平原邊緣的土坡上。土坡不高,可視野開闊,能看見從北面下來的官道和從東面過來的小路。他把東面防區的幾處哨位在地圖上重新標了一遍,標完之後去了糧棚。

糧棚在軍校西側,棚簷下面堆著賬冊和算盤。劉茂正坐在那裡核賬,手邊一摞竹簡,另一摞是紙簿。他抬頭看見韓昭進來,把賬冊合上,往旁邊挪了挪。韓昭坐在他旁邊,把後趙諸子爭位的訊息說了一遍。

劉茂聽完,沒有立刻說話。他把算盤珠子撥了一下,又撥回去,然後把賬冊重新翻開,說:“後趙一亂,往外冒的人會更多。總庫的糧要提前備一批,各營的軍屯地也要提前擴一批。”

韓昭坐在棚簷下面點了點頭,讓劉茂把總庫的糧再往上提一檔,各營的軍屯地開春之後再擴一批。劉茂應下,拿筆在賬冊邊上記了幾行。韓昭看著他寫,心裡知道,糧和地是慢功夫,可現在不備,等到人流湧過來再備,就來不及了。糧棚外面,幾個兵卒正把新收的粟米往囤裡倒,金黃的穀粒從簸箕裡瀉下來,聲音沙沙的,像雨落在乾土上。

入秋之後,東面暗線傳回來的紙條內容變了。

先前是鄴城、襄國、南面三處混著報,哪邊有動靜就報哪邊。後來鄴城方向的爭位告一段落,紙條便漸漸集中到南面。石遵坐穩了鄴城,石祗在襄國稱了帝,南面的石鑑帶了一支殘兵往南走,到了黃河邊上。紙條末尾寫了一句:“石鑑的殘兵約莫幾千人,沿黃河往南走,方向朝著平原。”

韓昭坐在軍校的長案後面把紙條看完。紙條上的字比前幾張工整些,可內容更讓人不安。幾千人沿黃河往南走,方向朝著平原。平原東面就是他們的防區。如果那支殘兵繼續往南,可能會經過山腳外圍的東面。他們未必是衝著這裡來的,可幾千人走到哪裡,哪裡就得遭殃。糧、草、牲口、渡口、道路,都會被他們捲進去。更麻煩的是,這支殘兵後面可能還跟著更多潰散的人。石鑑敗了,可他的旗號還在,沿路若有散兵遊勇聽說,難免會往那邊靠。

他把紙條收進木箱裡,讓陸淮把東面暗線的觀察範圍往南延伸一段,看看那支殘兵的走向。陸淮出去之後,他又蹲在長案後面,把東面防區的幾處哨位在地圖上重新標了一遍。標完之後站起來,走到軍校門口。

各營的佇列正在從空地上走過。漢興旗在旗杆上被風扯得獵獵作響,旗面翻卷,露出上面的字。兵卒的腳步踏在地上,揚起細塵。韓昭站了一會兒,看著佇列從面前走過,又看著他們繞到校場另一頭。風從東面來,帶著平原上的乾草味。他忽然想起,去年這個時候,東面的哨位還只報到山腳,如今已經推到平原邊緣。防區在往前伸,可伸出去的不是進攻的刀鋒,而是預警的觸角。後趙裂了,他們不能跟著裂,只能把眼睛放得更遠。

他轉身回了軍校,在長案後面坐下來,把東面暗線最近半年的紙條又看了一遍。石虎死了,幾個兒子爭位,鄴城一個,襄國一個,南面還有一支殘兵在跑。後趙的版圖正在從中間裂開,往外冒的人越來越多,往南走的兵卒也越來越多。他把紙條合上,收進木箱裡,站起來走到門口。

那天傍晚,他站在軍校門口,看著各營的佇列從空地上走過。東面的觀察哨已經按新的輪換時間換了班,第七營的巡邏間隔也縮到了半天。土坡上的哨位往前推了一段,從那裡能看見平原邊緣的官道。他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軍校,在長案後面坐下來,把石鑑殘兵南下的訊息記在冊子上。

寫完之後,他把冊子合上,收進木箱裡,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張北方格局圖前面。後趙的範圍上他畫了幾道線,把鄴城、襄國和南面的幾處位置連起來。線把原來的後趙版圖切成了幾塊,像一張被撕開的地圖,邊緣參差不齊。他把炭條擱下,轉身走了。

燈還亮在長案上,紙條壓在木箱裡,地圖上的線在黑夜裡慢慢乾透。東面的風從門縫裡鑽進來,吹得燈焰晃了一下。外面,各營已經散了,空地上只剩旗杆和風。遠處的平原上,黃河邊的那支殘兵還在往南走,走到哪裡,哪裡就要準備承受後趙裂開之後湧出來的第一波衝擊。韓昭知道,明天還會有新的紙條送來,後天也會有。他要做的,是在那些紙條變成刀兵之前,先把東面的籬笆紮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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