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之後的第三個月,東面暗線傳回來一張急報。
紙條比之前的都短,只有兩行字:“石虎病重,臥榻不起。鄴城諸子各擁兵自守,宮中訊息不通。”末尾沒有別的字,連日期都只標了“近日”。韓昭坐在軍校的長案後面把紙條看完,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張北方格局圖前面。石虎病重——這件事在史書上是有記載的,石虎病死於永和五年,死後諸子爭位,後趙大亂。此刻這張紙條上寫的“病重”兩個字,就是那場大亂的起點。他把紙條收進木箱裡,讓陸淮把東面暗線的觀察頻率從三天縮到一天,鄴城方向的訊息一有新的就立刻報過來。
陸淮接了令,轉身要往外走,韓昭又叫住他,讓他順便把東面緩坡第七營的巡邏間隔一併縮到一天,觀察哨的輪換從五天改成三天。陸淮應了一聲,快步出了軍校。韓昭重新坐回長案後面,把地圖上東面防區的幾處哨位用炭條重新描了一遍。鄴城方向一旦亂起來,往南冒的人第一波不會走官道,多半會沿著平原邊緣的溝壑和廢渠走,那些地方平時沒人管,但第七營的巡邏路線恰好覆蓋不到。他把這一點記在紙上,準備明天一早去第七營的營寨看一遍。
入夏之後的第四個月,東面暗線連著傳回來幾張紙條。第一張說石虎的病已經拖了將近一個月,宮裡的太醫進進出出,但沒有人敢說病情。第二張說石虎的一個兒子石世被立為太子,但另一個兒子石遵從北面帶了兵往鄴城走,說是來探病,實際上帶著幾千人馬。第三張說鄴城的城門已經關了幾天,進出的人要查驗身份,城外的官道上設了卡子。
韓昭坐在長案後面把三張紙條按時間順序排好,看完之後去了舊部棚屋。李農正坐在門口,手裡編著一隻柳條筐,筐底已經編了一半,柳條在他指間翻來翻去,發出細碎的摩擦聲。韓昭在他對面坐下來,把三張紙條上的內容說了一遍。李農手上沒停,聽完之後說了一句:“石虎病重,諸子爭位,城門關了,官道上設了卡子。鄴城周邊會越來越亂,往外冒的人會比之前更多。同時鄴城的兵卒出不了城,往南走的可能性也大了。”
韓昭坐在對面把這句話在腦子裡過了一遍。他站起來回了軍校,在長案後面把各營的巡邏記錄翻了一遍。第一營在北面土嶺方向,第二營在南面集市舊址方向,第六營在土嶺營寨,第七營在東面緩坡。東面的防區從緩坡一直延伸到平原邊緣,第七營的巡邏間隔已經縮到了一天,觀察哨的輪換從五天縮到了三天。他把第七營的防區重新看了一遍,讓陸淮把東面緩坡的觀察哨再往前推一段,推到平原邊緣的一處土坡上,能看到鄴城方向的官道。
陸淮第二天回來稟報,說那處土坡位置合適,站上去能望見官道上來往的車馬,只是坡上風大,哨兵得搭個簡易的窩棚。韓昭讓他從第六營調兩捆茅草過去,窩棚不用大,能擋風就行。陸淮走後,韓昭又把劉茂叫來,問總庫的存糧還能撐多久。劉茂說按現在的消耗,撐到入秋沒問題,但要是往南冒的人比預想的多,各營的軍屯地就得提前翻一批。韓昭讓他先擬個章程,等石虎那邊有了準信再動。
入夏之後的第五個月,東面暗線又傳回來一張紙條。上面說石虎死了。紙條上只有一行字:“石虎死,太子石世即位,石遵自北面帶兵入城,宮中大亂。”
韓昭坐在軍校的長案後面把紙條看完,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張北方格局圖前面。石虎死了——後趙的奠基者之一,石勒的侄子,統治鄴城及周邊多年的暴君,此刻已經死了。他把紙條收進木箱裡,讓陸淮把東面暗線的觀察範圍往鄴城方向再延伸一段,看看城裡的亂局會鬧到什麼程度。他蹲在長案後面把東面防區的幾處哨位在地圖上重新標了一遍,標完之後站起來走到軍校門口。各營的佇列正在從空地上走過,漢興旗在旗杆上被風扯得獵獵作響。他站了一會兒,轉身去了糧棚。
劉茂正坐在棚簷下面核賬,手邊攤著三四本冊子,算盤珠子撥得噼啪響。韓昭坐在他旁邊,把石虎死的訊息說了一遍。劉茂把賬冊合上,算盤往旁邊一推,說了一句:“石虎一死,鄴城周邊的莊子空了,往外冒的人會更多。總庫的糧要提前備一批,各營的軍屯地也要提前擴一批。”韓昭坐在棚簷下面點了點頭,讓劉茂把總庫的糧再往上提一檔,各營的軍屯地開春之後再擴一批。他站起來回了軍校,在長案後面把《農政新編》的軍屯類又看了一遍,在圖上添了幾處新翻的地。他把圖合上,收進木箱裡,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張北方格局圖前面。後趙的範圍上他畫了一個圈,圈裡寫著“將散”。圈外是幾道往外冒人的路線,從鄴城往南,經過平原,到山腳。他把炭條擱下,轉身走了。
那天傍晚他站在軍校門口,看著各營的佇列從空地上走過。東面的觀察哨已經按新的輪換時間換了班,第七營的巡邏間隔也縮到了一天。他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軍校,在長案後面坐下來,把東面暗線最近半年的紙條又看了一遍。石虎死了,太子即位,石遵帶兵入城。後趙的內部正在從爭權變成內戰,鄴城周邊的壓力會越來越松,往外冒的人會越來越多。他把紙條合上,收進木箱裡,站起來走到門口。山腳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遠處各處的燈火依次亮起來。他站在軍校門口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
第二天一早,韓昭去了第七營的營寨。營寨設在東面緩坡的半腰上,往下能看見平原邊緣那處新推出去的觀察哨。哨位上兩個兵卒正蹲在窩棚旁邊吃早飯,見他上來,站起來要行禮,他擺了擺手,走到坡沿上往下看。官道從鄴城方向延伸過來,在平原上劃出一條灰白的線,遠遠能看見幾輛牛車在道上慢慢走,車斗裡堆著包袱和箱籠,像是從城裡往外搬的人家。他看了一會兒,轉身問第七營的營官:最近幾天往南走的人多不多。營官說比上個月多了不少,多半是鄴城周邊的農戶,拖家帶口往山腳這邊走,有些走到半路又折回去了,大概是不知道山腳這邊收不收人。韓昭聽完沒說話,在營寨裡轉了一圈,看了糧囤和箭垛,又去哨位上站了一會兒,才下山回了軍校。
回到軍校已經是午後。陸淮等在門口,手裡捏著一張新到的紙條。韓昭接過來看,上面說石遵入城之後,石世被廢,石遵自立為帝,但石衝又在北面起兵,鄴城周邊幾個郡已經不聽號令了。紙條末尾寫著:“南面官道上行人漸多,多為避亂。”韓昭把紙條收進木箱,在長案後面坐下來,把東面暗線最近半年的紙條按時間順序重新排了一遍。從石虎病重到石虎死,再到石遵入城、石衝起兵,前後不過兩個多月,後趙的局勢已經從暗流湧動變成了明面上的刀兵相見。他把紙條收好,站起來走到地圖前面,在東面防區的南端又添了一處哨位,標在平原與山腳交界的地方。那裡是往南冒的人最可能經過的岔路口。
添完哨位之後,他盯著地圖看了許久。平原與山腳交界的那處岔路口往西,是一條幹涸的舊河道,河床寬而淺,兩岸長滿了荒草,平時少有人走,但一旦官道上設了卡子,逃難的人多半會繞到舊河道里來。他想起去年冬天第二營曾在舊河道北段設過一次臨時哨,後來因為入春後行人稀少撤了。如今看來,那個位置還得重新用起來。他提筆在舊河道北段畫了個小圈,註明“復哨”。
做完這些,他把炭條放下,走到窗前。窗外的空地上,幾個新兵正在練佇列,腳步踏得不齊,帶隊的伍長喊了幾次口令,聲音有些啞。韓昭看了一會兒,忽然想起一件事:東面暗線傳回來的紙條上始終沒提石虎死後鄴城城內的糧價。以往每張紙條末尾都會附一句市面上的米價或鹽價,這次連著幾張都沒有。他皺了皺眉,回到長案前坐下,提筆給東面暗線寫了一張回條,讓他們下次傳訊息時把鄴城城內的糧價和城門開關的時辰一併寫上。寫完之後他叫陸淮把回條送出去,又囑咐了一句:東面的人手要是不夠,可以從第二營抽兩個機靈的過去。
陸淮接過回條,猶豫了一下,問要不要順帶把山腳這邊收不收流民的口風放出去。韓昭想了想,說先不急,等東面的訊息再穩一穩,眼下最要緊的是把哨位和巡邏鋪開,別讓亂兵混進來。陸淮點頭走了。
韓昭沒有立刻回長案後面,而是沿著軍校門前的空地慢慢走了一圈。他想起去年這個時候,東面暗線傳回來的紙條還都是些零碎的商隊動向和鄴城官府的賦稅訊息,半年不到,紙上的字已經從“徵糧”“調兵”變成了“病重”“大亂”。他走到旗杆下面站了一會兒,抬頭看了看漢興旗。旗面被風扯得平平的,邊角有些磨損,但顏色還鮮亮。他伸手在旗杆上拍了一下,轉身回了軍校。
傍晚時分,劉茂來軍校找他,說總庫的糧已經按新的額度調過了,各營的軍屯地也擬了擴耕的章程,只等開春。韓昭點了點頭,讓劉茂把章程先放著,等東面的訊息再穩一穩。劉茂走後,他一個人在長案後面坐了一會兒,把《農政新編》的軍屯類又翻出來看了一遍,在幾處新翻的地旁邊加了批註。合上書的時候,窗外已經暗下來了,遠處各處的燈火依次亮起來,東面緩坡的方向能看見第七營營寨裡的一點火光,在暮色裡一閃一閃的。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山腳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模糊。他站了一會兒,轉身進了軍校,把長案上的紙條和地圖都收進木箱裡,吹滅了案上的油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