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晉魂:從守門卒到千古帝業》第288章 糧草與軍械(1)

作者:掌心飄雪·10天前

入冬之後第一場雪落下來那天,韓昭在糧棚門口把各旅入冬前的最後一次報賬冊子翻了一遍。

雪是後半夜起的,先落細粒,打在糧棚葦蓆頂上沙沙響,天亮前轉成大片,谷地裡的路、坡上的田壟、水塘邊的木棧橋都覆了一層白。糧棚門口掃出一條窄道,兩邊堆著薄雪,踩上去發緊。韓昭坐在門檻外一隻舊木凳上,膝頭攤著冊子,翻頁前先把手在袖口裡暖一下。冊頁邊角被雪氣浸得發軟,他把冊子往懷裡挪了挪,免得字跡洇開。冊子上的數字比往年厚了不少。各旅的糧草底數和兵器底數按統一口徑報上來,糧草分實存、耗用、損耗、結餘,兵器分編制、實有、堪用、待修、報廢,每一項後面都要有隊率畫押、行軍司馬複核。今年秋後整編過一次,新募計程車卒補進各旅,冬衣、冬糧、操練箭耗都比往年多,賬目也就比往年厚。劉茂和王橫合完賬之後,剩下的總庫儲備夠全軍吃三個月。

合賬花了整整三天。劉茂把糧草賬按旅別、品類、入庫時間分欄,王橫把兵器賬按批次、來源、驗收人分欄,兩個人在糧棚長案上對了一夜,算盤打了三遍,最後總庫數才落到冊上。頭一遍對出來,第一旅的箭矢實有數比編制數多,第三旅的糧草結餘比預計少;第二遍把秋天合練的調撥單翻出來,才把那兩百支箭的來路對上;第三遍又發現獨立營有一批待修甲冑沒入總庫賬,王橫連夜去兵器庫核了編號,補進冊子。對賬時,兩人把各旅送來的木牌攤在案上,按編號排成一列,缺號的用紅筆圈出,再派人去補。韓昭把冊子合上擱在膝蓋上,坐在糧棚門口看了一會兒雪。雪片落在棚簷外的石階上,邊落邊化,石面溼了一層,映出灰白的天光。

劉茂蹲在棚簷下面用乾布擦幾隻陶罐,見他坐著沒動,也沒有說話。陶罐是裝鹽和醬菜的,罐口有編號,擦完一隻就按編號放回架子。棚簷下掛著一排冰凌,劉茂擦罐時偶爾抬頭看一眼,怕冰凌落下來砸了罐口。兩個人蹲了一會兒,劉茂先開口說了一句:“按現在的消耗速度,存糧能撐到明年開春。開春之後如果不下種,夏收之前就會緊。”

“開春就下種。南面坡地和東面緩坡的地已經翻出來了,只等雪化。”韓昭把冊子還給劉茂,“另外各旅的糧草底數不用存太多。存多了週轉慢,發黴的也多。夠十五天就行,剩下的放總庫。總庫的糧每季度盤一次,盤完的舊糧先出,新糧後出,不壓倉。”

劉茂點了點頭,接過冊子,用袖子拂去封皮上的雪沫,把冊子收進糧棚的架子上。架子按旅別和季度分層,第一旅、第二旅、第三旅、獨立營各佔一格,總庫賬冊另放一處。他收好冊子,又蹲回去擦陶罐,動作不快,卻很穩,嘴裡接著說:“倉廩裡我已經按甲乙丙分開了。甲區放舊糧,乙區放新糧,丙區待盤。領糧先甲後乙,盤完的舊糧優先發。這樣不用翻倉,也不容易壓住底下的糧。每隻陶罐也編了號,鹽、醬、菜乾分開放,取用記在木牌上,月底對一次數。倉廩牆根的老鼠洞上月已經堵了,又養了兩隻貓,糧袋一律離地架高,免得受潮。”

韓昭站起來沿著水塘走了一圈。雪落在水面上,沒化,被風吹著往一處聚。水車還在轉,輪葉上掛了薄冰,轉起來有細碎的刮擦聲。經過工棚門口的時候他停了一下。王橫正蹲在棚簷下面把一批新打的箭頭按重量分堆,旁邊擱著那杆小秤和一把卡鉗。他每稱完一堆就在木片上記一筆,堆夠一百枚就裝進一隻布袋裡紮好口。地上鋪著舊麻布,箭頭按堆排開,像一片灰亮的魚鱗。工棚裡還生著一隻小炭爐,爐邊放著幾根鐵條和半桶淬火水,水面浮著薄冰,王橫每驗一批就伸手在爐邊烤一下,再去拿箭頭,免得手凍僵了失了準頭。

韓昭蹲在他旁邊看了一會兒,順手拿起一枚箭頭在手裡掂了掂。箭頭分量勻稱,邊緣磨得平整,沒有毛刺。

“這一批多少枚?”韓昭問。

“五百枚。按各旅的編制數分,第一旅一百五,第二旅一百五,第三旅八十,獨立營一百二。剩下的二十枚留庫備用。”王橫蹲在棚簷下面把最後一堆裝完袋,站起來把木片上的記錄收進懷裡。他說話一向短,報數時卻清楚,每個數都像秤星一樣釘在木片上。韓昭看了一眼那杆小秤,秤盤邊沿磨得發亮,卡鉗口上有一道細刻痕,是王橫自己劃的驗重線。箭頭從鐵料到成形,要過爐、鍛打、淬火、磨刃、稱重,最後才到他這裡分堆。不合格的退回爐上重打,不混進袋裡。

“這批鐵料是秋末從東礦換來的,爐上打了七天,報廢三十七枚,都回爐了。”王橫又補了一句,“每袋扎口前我抽三枚複稱,差一絲就整袋拆開重分。箭桿是另一批,木料陰乾過,直度也校過。直度不好的挑出來,長的改短箭,彎的回爐。箭頭和箭桿合裝時按旅別貼木牌,牌上寫批次和數量,入庫時劉茂再點一遍。”

韓昭點點頭,站起來沿著水塘走回軍校門口。陸淮正蹲在長案旁邊整理各旅的兵器配置表,見他過來就把表遞了一份。表上列的是各旅的弩機、環首刀、長矛、甲冑和箭矢的配發數量,每一欄後面都標了入冬前最後一次盤點的實有數。長案上還攤著幾塊木片,寫著待修兵器的編號和損壞部位。表末還附了各旅隊率的畫押,若有調撥,先改木片,再謄入總表。韓昭蹲在長案旁邊把表看了一遍,用手指在箭矢那一欄停了一下——第一旅的實有數比編制數多了將近兩百支,是秋天合練之後從總庫調撥的補充箭。

“第一旅的箭多了兩百支,調給第三旅。”韓昭蹲在長案旁邊說,“第三旅管後勤,平時操練少,箭的消耗低,但萬一遇到情況也需要箭。兩百支從第一旅的實有數里出,記在調撥冊上。”

陸淮把調撥的事記在木片上,又抬頭問了一句:“從第一旅現有箭裡直接撥,還是從總庫走一筆?”

韓昭想了想,說:“直接撥。總庫那批補充箭已經入過賬,再走總庫反而多一道手續。調撥單上寫清楚來源是第一旅實有數,接收是第三旅,數量兩百,理由就寫入冬前平衡配置。調撥單要三聯,一聯留第一旅,一聯交第三旅,一聯存糧棚架子。趙誠來領的時候讓他當面驗數,驗完按手印。”

陸淮點頭,把木片上的字補齊,又用指甲在“第一旅”三個字旁邊劃了一道,提醒自己別和總庫賬混了。

韓昭站起來走回棚屋,在灶臺邊坐下來,把糧草和軍械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入冬前的儲備盤完了,各旅的底數按十五天和二十天存著,總庫存了三個月的糧和兩場仗的箭。糧草按季度盤,兵器按批驗收,調撥記在冊上。這套體系跑了一個秋天,沒有出過大錯。他想起秋天第一次合賬時,劉茂和王橫為一批箭矢入庫時間爭了半日,後來定下批號制,才免了扯皮。他在灶臺邊坐了一會兒,灶膛裡埋著隔夜的炭,撥開還有一點紅。他伸手烤了烤,又想起開春下種的事。南面坡地和東面緩坡的地已經翻出來了,雪化之後要搶墒播種,種子從總庫出,按戶按畝登記,秋後照數還庫。這些事劉茂已經在冊子上列了條陳,只等雪停後各旅派人來領。

他站起來推開門走到門檻上蹲下來。暮色正在從核桃樹的枝葉間滲下來,把水塘染成暗色。水車還在轉著,葉片帶起的水聲穿過夜色,沿著那些正在延伸的路徑,均勻而平穩地向前鋪展著。糧棚和兵器庫的視窗還亮著燈,劉茂和王橫正在做入冬前的最後一次盤點。算盤珠子偶爾響一陣,停一停,又響;錘聲從兵器庫那邊傳來,是王橫在給新箭袋釘木牌。韓昭蹲在門檻上聽了一會兒遠處傳來的算盤聲和錘聲,然後站起來轉身進屋,在黑暗中躺了下來。屋裡冷,被子有潮氣,他蜷了蜷,聽著水車聲慢慢睡過去。

過了幾天,第一旅的那兩百支箭調到了第三旅。調撥單上寫著來源、數量和接收人,第三旅的隊率趙誠領完之後在單子上按了手印。趙誠是個高個子,手上繭厚,驗箭時把布袋口解開,抽了幾支出來看箭頭和箭桿,又數了數扎口的繩結,確認每百枚一袋沒有散。他按手印前先在火盆邊烤了烤手指,免得墨凍住,然後才在接收人那一欄按下。

“這兩百支記在第三旅實有數里,編制數不動。”劉茂在旁邊說。

趙誠點頭:“明白。領回去先入第三旅的庫,平時不動,遇事再按隊裡冊子發。袋口我重新紮一道,木牌也換第三旅的編號,免得和第一旅的混了。”他回去之後,把箭按隊分扎,旅部留二十支備用,其餘入庫上架,木牌掛在袋口,又把接收單抄了一份貼在庫門內側,方便月底對賬。

劉茂把調撥單收進糧棚的架子上,跟糧草的賬冊放在一起。韓昭蹲在軍校門口看完了調撥的全過程,站起來沿著水塘走了一圈。這套流程跑得順了之後,各旅之間的糧草和兵器流轉不再需要他親自過問,行軍司馬和後勤主事兩個人就能辦完。陸淮管行軍司馬的賬,劉茂管後勤主事的庫,王橫管兵器驗收,三個人各管一段,中間用調撥單和木片記錄接上。誰領走多少,從哪裡出,什麼時候入賬,都留得下痕跡。

他把這件事記在冊子上,合上冊子放回木箱裡。推開門走到門檻上蹲下來,雪後的谷地安靜得很,水車轉動的聲響比平時清楚一些。遠處坡地的雪面上有幾行淺腳印,是巡哨的人留下的,沿著水塘北岸繞過去,又消失在核桃樹後面。他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轉身進屋,在黑暗中躺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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