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級編制穩定之後，韓昭沒有急著再動兵。他把各旅的旅率、軍校的教官和行軍司馬都叫到軍校門口，在長案旁邊蹲了一圈。那天日頭不烈，風從水塘那邊吹過來，帶著一點溼氣，把糙紙的邊角掀得微微發顫。第三旅旅率趙誠蹲在人群裡，蹲得靠外，手裡捏著一根草莖，時不時在地上劃一下。有人順口喊他“趙姓漢子”，韓昭抬眼道：“軍中稱名，或者稱職務。以後統一叫趙誠，別趙姓漢子趙姓漢子地叫，聽著像臨時拉來的壯丁。”眾人笑了一聲，趙誠也笑，把草莖折成兩截，沒說話。
韓昭在長案上鋪了一張糙紙，用炭條在上面畫了幾個方塊。最上面的方塊是“主將”，下面一個方塊是“行軍司馬”，再往下分了三道分支。第一道分支是“作戰”，管三個旅和獨立營的調動和演練。第二道分支是“情報”，管暗線、商路、烽火臺和觀察哨傳回來的訊息。第三道分支是“後勤”，管糧草、兵器、工棚和醫學院。他在三個分支下面各畫了一道橫線，橫線下面寫了幾個人名。
“以前作戰、情報、後勤三件事各幹各的，遇到事的時候臨時湊。現在把它們分開，各管一條線。作戰的人只管怎麼打，情報的人只管怎麼探，後勤的人只管怎麼供。三條線各有一個主事的人，主事的人直接對行軍司馬，行軍司馬對我。”韓昭蹲在長案旁邊說，“情報的主事由周平兼，後勤的主事由劉茂兼，作戰的主事由李農兼。各旅的日常操練和防區值守歸旅率自己管，遇到合兵的事報作戰主事。”
周平蹲在側面問了一句：“情報線現在管暗線、商路、烽火臺和觀察哨，人手夠不夠？”
“不夠就加。每個旅抽一個人出來專門跑情報，不兼職其他。暗線各條單線各自獨立，互不交叉，由情報主事統一彙總。商路和烽火臺另設專人，跟暗線分開走。”韓昭蹲在長案旁邊說，“抽出來的人要識字、記路、嘴嚴，不能是刺頭。各旅自己報，周平最後定。暗線只對周平，商路只對商路，烽火臺只對烽火臺，誰也別打聽誰。”
周平點頭，又問：“暗語怎麼統一？”
“暗語由軍校教，但每條線金鑰不同。總冊在你手裡，急報隨時送，平報每日申時前彙總一次。商路和烽火臺沒有信，也要報平安。平安也是信，沒有信就是斷線。”韓昭說。
李農蹲在另一邊，介面道：“作戰線要情報，不能等申時。合兵之前，情報主事得先把敵情、道路、水源、村落分佈擺到沙盤上。哪些是知道的，哪些是猜的，哪些是不知道的，都要說清楚。”
周平說：“知道的說知道，猜的說猜的，不知道的說不知道。我不替作戰下決心。”
韓昭看了他一眼：“這話對。情報的人只管把訊息弄準，別替打仗的人拍板。打仗的人也別嫌情報不全，天下沒有全的情報。”
劉茂蹲在另一側問了一句：“後勤分成幾塊？”
“糧草、兵器、工坊、醫學院四塊。糧草歸你直接管，兵器歸工棚，工坊歸吳裁縫和劉鐵頭，醫學院歸孫濟。四塊各管各的，你只管彙總和調配，不插手各塊內部的事。”韓昭說，“糧草按旅調，獨立營單列，預備隊多備三日干糧。兵器工棚缺鐵料，報劉茂，劉茂找周平問商路行情。孫濟缺藥，也報劉茂，不越級。誰越級，誰就自己去背糧。”
劉茂蹲在側面點了點頭，又問：“若四塊之間扯皮呢？”
“扯皮到你這裡，你裁。裁不了，報行軍司馬。行軍司馬裁不了，報我。”韓昭說，“但有一條，後勤的人不許插手作戰，作戰的人不許伸手要過頭的糧。多要一石，寫明白為什麼。寫不明白，就不給。”
參謀制度也跟著改了。原來軍校的參謀人員只負責整理講案和沙盤推演，現在多了一項——每次合兵作戰之前，由作戰主事召集旅率、參謀人員和情報主事蹲在沙盤旁邊推演一遍。推演完了之後，參謀人員把推演的經過整理成三條：部署概要、時間節點、備用方案。三條抄成幾份，分發到參戰各旅。
韓昭用炭條在糙紙邊上點了點：“推演不是擺樣子。勝路要推，敗路也要推。誰退、誰接、誰斷後，都要有數。旅率有意見，推演的時候說；推演定了，執行的時候再說，那就叫亂軍。”
趙誠問：“若推演時旅率意見不合，聽誰？”
“聽作戰主事彙總，主將保留裁斷。到了戰場上，情況變了，旅率可以臨機決斷，但事後必須覆盤。為什麼變，怎麼變，變了之後誰補位，都要寫清楚。”韓昭說。
李農說：“參謀要記時，每半個時辰標一次。哪一路到了哪裡，哪一路慢了，哪一路提前了，都要記。”
周平說：“情報主事在推演裡只報已知和未知，不替作戰下決心。”
韓昭點頭：“就這麼辦。”
獨立營的編制也做了調整。騎兵隊和弩炮隊合編之後，孫鐵柱管騎兵，炮手單獨成組。韓昭讓人把弩炮從北坡頂上挪到了軍校門口的空地上，跟沙盤放在一起。每次推演的時候，炮手要根據沙盤上的地形和距離估算弩炮的射角和落點，把估算結果交給參謀人員記在推演方案裡。
孫鐵柱蹲在人群后面問：“騎兵和炮隊合編，誰先動？”
“騎兵先出，炮隊佔高點。等騎兵把敵引到預定地，炮隊再打。炮隊不追，追了就沒角度。”韓昭說，“弩炮挪到門口，不是擺設。軍校學員每天輪流搖輪、測距、記表。炮手組要把北坡、土嶺、碎石坡、平原邊緣幾個點的距離都背下來。”
趙誠聽著，拿草莖在地上畫了個小圈，說：“第三旅可以抽一個精細斥候給情報線。第三旅老旗語有兩套，回去就換軍校的。”
韓昭看了他一眼：“兩套都廢了。以後各旅之間聯絡旗語統一按軍校教的標準走，不要用各自的老旗語。作戰主事派人到各旅查，查到一次，旅率自己來軍校門口蹲半天。”
入夏之後第一次合兵演練是在北坡到土嶺之間進行的。第一旅從北坡出發往土嶺方向推進，第二旅從南坡繞到土嶺東面的碎石坡，第三旅作為預備隊留在谷地。獨立營的騎兵隊從東面緩坡繞出去，在平原邊緣設伏。三路合圍的目標是土嶺營寨舊址上的“敵軍”——用草靶和木樁擺出來的假營。
演練之前，參謀人員在沙盤上推演了一遍。沙盤上土嶺用黃土堆高，碎石坡撒了細石子，谷地鋪了青苔，平原邊緣插了幾根小旗。趙誠帶著第三旅的旗手蹲在沙盤西側，等作戰主事李農點名。李農先讓第一旅報推進路線，再讓第二旅報繞行時間，最後問趙誠：“預備隊什麼時候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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